“东洲、乃至世界最大非宗门组织之一的掌舵者，如果登仙尚有可能，那他甚至会是明面上最有可能的那一批。为什么还要无缘无故在凡间收养两个孩子，费劲心思不息布局多年让其中一个完完全全为自己所用，甚至为其倾尽所有修炼资源。”

这话听起来是个问句，云怀仙忍着耐心回答。了你之后为其传输神魂？”下一瞬这想法就被他自己否决，“不，那他没有必要让你去入红尘走苍生道。”

快速提升修为的方法太多，云怀仙正好对此颇有研究，感悟红尘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没错，他甚至没有必要让我正常修炼，甚至没有必要让我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你可知宿川？”

“看来你知道，”欧阳没错过云怀仙听到那两个字的那一瞬的表情，“宿川最中心有一个长长的村子，想必你已经去过了。”

“村子里那座藏着占星阁法阵的塔，比占星阁的历史还久远。而里面供奉着的神像，也不是你所想象的人在绝望之下苦苦抓住的信仰，更不是控制人心的工具——而是一个得道成神的修士。”

“即便是在宿川的信仰中，他也有着属于人的完整的一生。实力强大但性格随和庇佑四方，还未成神时就在凡间界筑像无数，从未入过任何一个宗门，终日与为入道之人为伴，却从红尘中得道成神。”

“他甚至有一个名字，不、他只有名——”

云怀仙一愣，果然，下一刻，便听得欧阳这样说道：

“正是宿川的宿。”

“有姓无名有姓无名，若想要造一个神，也让他有姓无名——” 一直在平静叙述地欧阳忽地一笑，“算不算一个好彩头？”

欧阳欧阳——可惜是姓欧阳而无名，而不是姓欧名阳。

“他为何要助你成神？”云怀仙不解。

“对啊，若真的能成神，欧阳风他修炼千年，为什么不自己飞升？”欧阳的语速愈来愈快，面上那层平静的壳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裂缝，“他修为几百年未有存进，真的是不想进，还是怕自己把控不住那个度？大断层至今三千余年，为什么没有那么一个人飞升？！”

“……”

“除非他们不能，更准确地说，是他们是不敢。”欧阳一顿，语速又慢了回来，“总需要有人帮他们打开着通天大道，帮他们试试路。”

“而如果那位‘先驱者’所要付出的代价并不惨烈，那也不会轮得到我了。”

恐怕无论是谁听到这样的事都会有些无言，包括云怀仙，但在此刻他几乎只沉默了几瞬，便继续追问道，“他们在害怕什么？”

欧阳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可能只有到了那个境界才会有所感知。”

“我如今离那个境界尚有一线。”他一顿，忽地想到了某个关键之处，“剑尊从未对你透露过什么吗？”

“若有，我便不会需要来问你。”

回答完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云怀仙继续问道：“但若欧阳风想要你成神，你就必然有能达到那个境界的一天，而那时，你必然会窥探到这所谓的危险。更何况，愈要你成仙，也必须使你的实力立于修真界首位。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难道会寄希望于你欧阳自甘为他白白卖命？”

自然是不可能的。就算欧阳没有如现在这样发现真相，并且也真的“无私”到那种地步，活了千年有余的欧阳风，又怎可能完全信任于这颗棋子。

欧阳自然也明白明白，“绝无可能。”

“但若我在快感知到真相之前，一瞬之间，便拥有此间不容之能，在还未来得及反应的一瞬之间，便被送往那条通天之路呢？”

云怀仙明白了，“‘无尽海’。”

“没错，‘无尽海’那把剑，来自大断层前的了不得的前辈，尽管他的名字已经泯灭，也不知道他最后成神与否，但那把剑上残存的剑意与至纯之灵可是横亘数千年而未消散啊。”他注视着那双灰眸，缓缓道，“云怀仙，你错了。那从来就不是一把武器，而是父亲为未来的我准备的，最后一道成神之路。”

这又带来了新的疑惑，云怀仙发问，“如你所言，欧阳风已经拖到有了天人五衰之相，怎么可能战胜你我遇到过得那只海中妖兽，取到那把剑？”

“因为不是他，而是他们。东洲、西洲，修真界踌躇不前百年千年的，可不止欧风一人。欧阳风能被放到明面上来，说明他极可能是其中垫底的一个。而即便被剥削多年，我也还算有些根基，提前拿到那把剑，便有了杀掉欧阳风，彻底摆脱天机阁的可能。”

“那你为何找上我？”

“如果如今世上有一个人能独自拿到那把剑，那会是谁？”

云怀仙开口，却未回答。

可他们都知道答案。

欧阳也明白他知道答案。

“我不可能请得动苍云剑尊，也不可能骗得过他。但天底下还有一个人，能助我在拿到那把剑后全身而退，你认为——”

“那会是谁？”

这次仍旧无人回答。

这次，他们仍旧都知晓答案。

云怀仙垂下的那只手颤抖着，他清晰地听见欧阳说——

“那个人便是你，苍云剑尊首徒——云怀仙。”

“他们都说你是他最厌恶的徒弟，愚蠢之极。”仿佛云怀仙苍白的脸色，欧阳又弯起眼尾和嘴角，挂上笑面。可此情此景之下，那熟悉的弧度，连带着从他口中脱口的每一字一句，怎么都像是嘲讽。

“云怀仙，我那么多年天机阁少阁主的身份并非全然挂职，你可知那些所谓的大能有多么惜命？可我活过的这三百多年多年间，见过的所有人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身上有着比你身上还多的护身法器和禁制。这其中，甚至绝对还有着连我也未能探查到的。”

他面上那笑容依旧如春风化雪，而云怀仙也如他，并未着阻止他的继续——

“修行多年，我对于我的好父亲让入的红尘大道也算是有所心得。云怀仙，你直视过剑尊看你的眼神吗？我曾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但绝对与他看我、看生、看死、看这众生的眼神不同。而被这样注视的一个人，苍云剑尊怎会让他有死去的可能。怎会让他有在那个海底死去的可能——至少，利用这些的我，不会死。”

……

云怀仙视线慢慢转到窗外，不知在寻找什么，又缓缓转回，看向收起笑容的欧阳，面无表情，声音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你所说的这些，又与师尊有什么关联？”

其实话说至此，他也已经有了答案，仍自虐般问出了口。

闻言，欧阳亦是面无表情地回答，“天底下那么多人，父亲为何找上我？是因为我是最有可能成神的那个。但大业尚且未成，他后来为什么又取我的神魂越来越频繁？好像我只是区区一个血包。为什么后来又给我一个身份，让我进入天机阁替他处理事务？明明这对于他为我规划的大道无益。为什么甚至放松了对我的管制，让我有机会发现真相？”

“因为我已经被放弃了。”

握住剑柄的指尖迸裂出几道鲜红，上好的玄铁制成的剑柄被箍出几道痕。

“因为他们发现了另一个更有可能成神的人。”

见云怀仙仍未有所动作，欧阳出言“提醒”，“这就是我所知道的所有的真相了。“

滑落，横在欧阳寻脖颈边的利刃消失。云怀仙松开攥紧的手，终于放过了自己刺破血肉的指骨，也放过了就要彻底扭曲变形的剑柄。

欧阳伸手，接过被丢来的玉扇。不知是因为弟弟没了威胁，还是因为终于脱口了埋藏太久的过往。欧阳此刻骤然一松，看着手中染血玉扇，不合时宜地打趣道，“脾气那么大，都沾血了。“这玩笑少了他过去惯常的笑加持，倒显得没那么刻意了。

他随手抹去上面的血迹，丢进空间之中，问道：

“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这话他说得轻松，就好像不久前云怀仙刚离开太虚，欧阳状似随意地开口一问——自己的这位好友要去往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