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得到那把剑,只有攻击的能力增加了。”
欧阳指尖动颤抖。
云怀仙注视着他,大半张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他是真的很着急,着急到没多花一瞬去给自己施个小小的清洁咒。
“希望你真的只有我一个老友,才需要在门口闲聊那么长时间。”
欧阳这才像是如梦初醒,猛地消失在原地。
没了阻拦,云怀仙收起玉往里屋走去,顺手带上了门。
“云怀仙!”
云怀仙未曾想过,原来自己这个总是面带笑意的“朋友”,喉管里还能发出那么包含怒意的声音。
“云兄?”欧阳寻这话说得极小声,毕竟他喉管边紧紧围了一圈锋利的刃影。
云怀仙走到两人身前,站定,对上欧阳质问的眼神,理所当然,“我不会把我的一切赌到一个想要杀过我一次的人所赠的信物上。”
“我没想害死你,你也没死!”
或许确实如此,不然就算欧阳的阵法术再难,他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在第一个计划便成功威胁到了欧阳。
“或许我已经死了。”云怀仙淡淡道,并再次重申了他的要求——“我要知道所有事。”
“你已经走进来了,取掉。”
云怀仙手指微动,欧阳寻周围的刃影消失,只余下一片,直指欧阳寻命脉。
欧阳知道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冷笑一声,“你不也在骗我,短短几月,你还能从七十七层一路越到破九十九层?”
云怀仙没与他争辩,只是重复:“我要知道真相,现在就要。”
欧阳看着他,“我会和你说,但不要动阿寻一分一毫。”
“好。”
“你发誓。”
在欧阳的记忆中,云怀仙从不会许下做不到的诺言。但他也许是忘了,活在他的记忆中的那个云怀仙,也绝不会挟持一个无辜之人。
“我立誓,若你告诉我想知道的一切,我一定会放了你弟弟,否则——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欧阳看着面色平静地立下最狠毒的誓言的云怀仙,忽觉自己这位旧友在脸和气质上占了好大的便宜——即便他此刻浑身是血,手臂上还贯穿着一根长刺,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人觉得,眼前之人会做出言而无信之事。
况且,在达成目的后,他也没有必要伤自己的弟弟。
迅速想通关键,欧阳正准备开口……
“那个,”喉管得到部分释放的欧阳寻忽然出声,“哥哥,我需要把耳朵遮上吗?”
欧阳沉默了一瞬,“不必,有些事,你迟早需要知道……”
这显然不会是一场短暂的寒暄,但主人和客人都没有坐下的意思。唯一端坐着的那个,脖子上还抵着一把寒刃。
欧阳仍未开口,似乎在纠结这所谓的真相该从何开始诉说。
直到云怀仙催促:“我很赶时间。“
闻言,欧阳抬起头,莫名发问,“你觉得我活多久?”
看来他决定以一个问句开场。
但这莫名其妙的问题似乎和云怀仙的要求没什么关联,但相识多年,他也知道欧阳也不是什么会在关键时刻说废话的人。他也知道天机阁少阁主从来神秘,至少他未探出过眼前人的骨龄,只回答:“传言中,应该与我一般。”
欧阳一笑,但那笑很快又止住了。
“世间哪儿有那么多要赶着乱世出生的人?我来这世间,已经有三百余年了。”
“我和阿寻不是欧阳风亲子。我们原本是凡间界的孤儿。那时候,还是个孤儿也有可能活下去的盛世。我和阿寻靠着乞讨,也算是能生存,直到有某一天——“
“弟弟,快起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但这次少年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没能再给他回应。
“——我去求过很多人,他们或是直接把我赶出门、或是打一顿再把我赶出来。”
就算是盛世,一个靠乞讨生存的孤儿,也只是有可能活下去而已。
“我和阿寻没有血缘联系,但我们从还没有名字的时候就相依为命,阿寻是我的一切。”欧阳看着横在欧阳寻脖颈边的利刃,又看向云怀仙,“当你要失去你的一切的时候,突然有人降临到你面前,还不止是拉你一把,而是给你所有你能想得到或无法想象的帮助——给你从来不敢奢望的庇护,一个真正的名字、堂堂正正行走于这个世间的身份,一间温暖的、家一样的‘院子’,简直就是像是传说中的天神一样。你应该是这世界上最了解这种感受的人了吧,云怀仙?”
“只说重点。”
欧阳没有理会他反呛似的话,继续按自己的节奏道:“医馆的药很贵,但阿寻快撑不下去了。我们这样的孩子有些是会靠着小偷小摸生活的。我的身手是所有孩子中最好的那个,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之前一直没有那么做过、好像脑海中生来就有这样一条教条,像个真的接受过教育的人一样。真是愚蠢且没用的骨气。”
欧阳寻从后扯了扯他的袍角,“哥哥。”
“但我成功了,初次尝试就弄到了一条大鱼,”欧阳忽地一笑,“若不是欧阳风,若这个世界所有人都不能修行,说不定我会是早就死了的闻名一方的大盗。”
他语气比方才质问云怀仙时平淡了许多,似乎是在讲述什么无关紧要的人的杂闻。
“但我也太愚蠢,一个衣服都褴褛却手握重金的乞儿,带着另一个快死的孩子去求着大夫看病,会是什么结局?”
“欧阳风是在我手脚都被打断时从天而降降的。”
“他救下阿寻,为我治好手脚,给我和阿寻庇护、让我们从地里打滚的乞儿一瞬之间便得衣食无忧,还给我最好的修炼资源。”
“他像一个不善言辞但充满爱的父亲。所以他让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怨言——无论是不被允许出现在修真界中、必须像一个影子一样活着,还是必须按他的旨意去修炼、一丝一毫都不能偏移,按命令去感悟苍生大道。更或者,在他修为未有寸进多年、显现出天人五衰时,主动消耗自身神魂为他维系生命。即便我的百年修行毁于一旦。但那一天,他认我和阿寻为义子,并且让我已他亲子的身份在修真界行走。那一天我几乎差点感动到落泪……”
“‘父亲’是拯救我们于水火的神,他的话便是上天的旨意。”
“他曾告诉我,阿寻天生有疾,有修炼的资质,却无法汇聚灵气,他能通过丹药勉强维系他的生命,却无法另其修炼,也无法永久地让他活下去。”
听到此处,云怀仙不由蹙眉——若维系凡人的生命那么简单,曾闻名修真界的李亦清也不会为此苦寻百年而郁郁而终。
“我原本就该那么一无所知、感激涕零地活下去。毕竟我无论是我的衣食住行、还是修士所一生追求的大道,都在‘父亲’的掌控之中。毕竟‘父亲’可不止是父亲,是拯救我们于水火之中的神明。我永远不会违背‘父亲’的旨意,除了一件事。”
“‘父亲’教导我,成大道者,心怀大爱,我应该懂得舍去妨碍我成就大爱的小爱,不要把太多精力放在为阿寻寻找长生之道上。”
“怎么可能?”
“好在我天资不算愚钝,羽翼渐丰后一边阳奉阴违暗中寻找为阿寻解毒之法。一边不时为‘父亲’传输神魂,一边达成他在修炼上对我的的要求,好像也不算困难。”
这话被他说得轻巧极了。
“直到我发现,阿寻根本就不是什么天生有疾。”
怀疑是一颗小小的孢子,从落下起就开始无声地蔓延,直到真相的暴雨降下那一刻,无数狰狞的菌破土而出,势如破竹、无法阻挡,即便过去所信仰的一切都被彻底瓦解、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