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怀仙又见到了那少年。
看见他走过了很多地方。
看着他的外形从少年走向青年,又永远停留在那最惊人的一刻。
看见他一次次几乎丧命,又一次次活了过来。
看见他从世界上所有或是熙熙攘攘、又或是孤独的人烟中穿行而过,却依旧独自一人。
几十年的“同行”,云怀仙也终于看见了,自己过去百年未能发现的一面——师尊能破解世间最复杂的法阵,写出最高深的功法。但常人的喜怒哀乐与欲望、世俗的关系与情感,对他来说原来是如此难以理解。
苍云剑尊不是为道而摈弃欲念,是根本生来就难以理解。
近百年的光阴经历在这幻境中如烟一般轻轻飘过,就像如同云阙曾见过的所有人一样没能留下什么痕迹。
云阙去了太多地方,见了太多人,但这些经历在呈现他过往的幻境中清晰地一闪而过,近百年过去,世界的时间好像只溜走了一瞬。
无一例外,几十年来云阙所去往的无不是“人”所群聚之地,似乎是妄图于这人世间中寻觅到什么。
但废近百年时光在这世间穿行,到头来,这世间于云阙依旧陌生。
他决定去往一些其它的地方。
“世界”猛然一震,幻境中的发展再次停滞,如上次一般。
云怀仙被淹没在百年光阴中的意识也迎来了清明。
要醒过来了吗?
不要,想再看一眼……师尊?
只见云阙为了便于行走人间而控制着长度的白发突兀地疯张起来,垂到地上。
洁白的袍被染红,红得泛黑。
浓重的血腥和腥臭味通过双眼就能传递到鼻腔。
所谓炼狱,也不过如此了。
仅仅是通过幻境“看到”一片不全的图景,眩晕与恐惧之感就在一瞬之间占据了意识高地,连带着入境之魂都不可抑制地走向虚弱。
好在云怀仙的“视线”从来都有着不可转移的汇点。
而云阙,不知何时转过了头来。
那双浓黑的眼也定定地注视着云怀仙,但又好像并没有真正的看向他。
在看着谁?
云怀仙想要转过“眼”,意识方一移动,就不可避免地落到那片炼狱之上。
原怀最先发现异常。
“云师兄不对劲。”
云怀仙额冒冷汗,嘴唇苍白,这对于一个入道百年的修士来说,极为不正常。
他的身体并没有出现异常,看来问题出现在灵魂。
当机立断,原怀立刻就要探出神识。
“别!”
安一隅的阻止终究晚了一步。
原怀稳住身形,看向安一隅。
来自陌生同宗修士的注视让安一隅头皮发麻,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这是师尊的保护。”
“苍云剑尊?”
说出这四个字,原怀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沉色。见师兄差点受伤、正准备说什么的楚既昀也合上了嘴。
这场“对视”持续了太久,久到若不是周围毛骨悚然的液体低落声仍在继续,云怀仙都要以为这幻境陷入了静止。
终于,那炼狱之上的人开了口,却不是说给可能存在于云怀仙身后的某个人听。
那双眼睛不知何时又真正地看向了他。
“怀儿,你不该在这里。”
幻境中的液体不再滴落,炼狱也逐渐淡去。两人间的距离兀地拉近。
云阙道:“我送你回去。”
“师尊!”
喉管终于能发出声音,云怀仙也意识到自己就要回到现实,不甘与迷茫充斥着每一寸灵魂。
“不应该在这里,”云怀仙终于问出了口,“我到底该在何处?”
即便是“质问”,他的声音也是轻的。
云阙探向他的手一滞。
“安全且正确的地方。”
语气平静,不容置喙。
可真的平静吗?
云怀仙没再垂下眸,他直视着那双眼睛,与其相对的人能够如此清晰地从那双灰眸,从他未作掩饰的面部看清——他的痛苦与哀求。
他说:
“可是除了您身边,我哪里都不想去。”
云怀仙猛地睁开眼,抬起头,只见三人围在自己周围。
“嗡——”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响。云怀仙扶上额头。
“大师兄!”
云怀仙看向小师弟的声音好模糊。
“你还好吗?”
这是,原师兄?他怎么在……哦对,对了。
“答。”
脑海中突兀一响,混沌与朦胧如潮水般退去。
云怀仙一怔,松开手。
“师弟,”他看向安一隅,问道:“我这次晕了多久。”
“比之前长了很多,是上一次的三倍有余。”
云怀仙站起身,对另外原怀师兄弟二人道:“抱歉。”
此事蹊跷,楚既昀明显想说什么,被原怀拦住,后者微笑着对云怀仙道:“云师兄好好休息。此次与我们同行的师弟师妹们要到了,他们可能对安师弟有些误会,我先去与他们交谈片刻,这时间也方便安师弟乔装一番。”
闻言,云怀仙抬手替师弟谢道:“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