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知道,可是母亲让我活下去,但没有说过要让你活着你。”
是师尊的声音。
“我该怎么办?”
是小师弟——在哭?
这种飘荡的感觉在逐渐演变为被动的撕扯。
忽地。
魂灵深处一阵猛烈震荡。
一股剧烈的抽离传来,待到云怀仙堪堪稳住神魂,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样——
他好像脱离了师尊的身体。
云怀仙的灵魂,第一次“看”见了那具魂灵相融过的身体——
看起来比初见之时的云阙离死亡更近几步。
十六七岁的少年,不矮的个子,人却瘦极,好似衣袍再重几分便足以压垮他的身体。
一头未来被云怀仙亲手打理过的白发如今却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人残忍地一把扯断的结果。
少年——这时应该叫做云阙——他混身是血,一些来自于别人,一部分来源于自己。
云阙正一步一步像那颗已经没有了气息的头走去。周身的灵气翻涌着,带起盖住他大半脸的断发,露出那熟悉的浓黑的眼。
他弯下腰,提起了那颗头斑驳的发。那颗快要蹦出眼眶的球体似乎仍能传达着主人生前的恐惧。
生前?
“师父,你是我见过的活得最狡猾的人。”他是真的在好奇,“到底是为什么要那么执着于活着呢?”
那颗本该死去的头颅眸光控制不住地一晃,“死亡”那一瞬被定格在瞳孔中的恐惧奇迹般扩散开来。
他还没死。
云阙似乎提着它一步一步向井旁走去,“人们习惯于从书或别人的口中获得智慧。可是师父,他们不准我靠近那些,你教给我的东西也丝毫没有价值。”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变成一个蠢货吗?”
苍老的头颅被悬于黑洞洞的井口之上,恐惧无声却激烈无比,从他面部每一寸褶皱之中逸出。
“观察、思考,还有实践。再观察。再思考。”少年盯着那张恐惧自己的脸,毫不吝啬地分享着生存的经验和新的思考,“师父,我现在有些想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会不会有一天也会觉得活着是件痛苦的事。”
“但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去研究,不过师父你竟然还能活着,那就等我再花时间好好想一想吧。”
恐惧使得那头颅几乎要张开嘴来。
“咚。咚。咚。”
“咚——”
随着那颗头坠到井底,世界似乎卡顿了一瞬。
为避免那修士逃出来,云阙接下来应该布下阵法才对。
可他没有,或者说,这场在云怀仙的意识背分离开来就显现出明显异常的“幻境”中止了,没有再继续为云怀仙复现着过去。
那双黑眸缓缓转了过来,目中“无神”,像师尊,也像云阙。
“怀儿?”
黑眸视线定格,隔着一层虚幻与现实,两道目光终于得以真正交汇。
“师尊。”
云怀仙想要上前,但在这方幻境之中,他并没有实体。
“师尊,我,”
“你为何会在此处?”
云怀仙方流露出的笑僵到了嘴边。
他声音颤抖,“师尊?”
那双黑沉地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像师尊,也像云阙,又谁都不像。
熟悉,又如此陌生。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师尊的眼中翻涌的是什么?愤怒?失望?还是就像它注视着所有的别的一切的时候一样,什么都么有?
“你不应该能看到…….”
为什么?
师尊的声音,变得好模糊。一定要听清,师尊的……
“啪——”
雨。
雨停了。
“大师兄,你醒了!”
是小师弟在说话。
鼻尖传来土地的湿润的气息。
云怀仙用手一撑,略艰难地翻了个身,终于不再面朝大地。
他尚未完全回神,一眨眼睛,用肉眼辨认这一切,看到了天,从天上落下的雨滴,逸着不正常的气,滴到一半就兀地消失,还有那道横亘在天边的狰狞裂缝。
周围的环境不正常,只有鸡犬之声,没有一丝人声。
云怀仙偏过头。看到了旁边苦苦支撑着法阵的安一隅。
大概判断出了周遭是怎样地环境,云怀仙猛地闭上眼睛,混沌的思潮猛烈地翻涌起来,又在灰眸睁开时被强行止住。
思绪也被压得堪堪平静,云怀仙便以鞘为柱,站起身来,为安一隅临时构建的极简驱动法阵注入自己的灵神。
临时搭建的法阵生成的结界扩散到地面,将这个山庄稳稳地罩在里面。
收回手,云怀仙看向小师弟,“现在情况如何?”
安一隅抹掉顺着额发蜿蜒而下的雨水,抬头,只见空中的雨滴愈加密集。
看来这场“雨”会持续很久。
“结界只能抵挡这一时,再过不久,这雨就要和天水牢的有得一拼了。阵法搭得太临时,只能抵挡很小一段时间。”
“村中之人…….”
“我怕他们出来,全部弄晕了。”安一隅后知后觉此举可能不妥,有些忐忑地问道,“大师兄,我是不是不该,”
“不,你做得很好。”
云怀仙缓过来了一些。忽地发觉此刻自己的思绪比之前要清明了一些,至少能认识到似乎此刻的情况很不佳。
这莫名的“好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来到这儿?进到这个山庄?还是进到井中之后?
“我这次晕了多久?”
“比、比上次短了很多,你晕倒了,然后我想怎么办,然后、然后搭起阵,不、是先把他们弄晕,不、不是一起……”
云怀仙了然,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抱歉,我突然晕倒了。“
“没没有……”
“留给你的时间很短,但你做了很正确的选择,救下了很多人。”
云怀仙没有提自己在幻境中听到的哭声,也没有指出还挂在他脸上的有别与雨痕的泪迹。
“师弟,你早就已经能独挡一面了。”
“我,我吗?”
“没错。”
可惜不论是闲聊还是谈心,或是去思考一些横亘在心间的困惑,现在都显然不是个好时机。
“那道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安一隅在这些方面显然专业很多,即便裂缝出现时时他的注意力不在这之上。
“以这片村庄为界,第三十一滴雨快接触到地面的时候。”
“怎么出现的?”
“先是一个黑点,然后扩展成一条细缝,直到现在,速度在越来越快,但速度增长的速度在减小。”
两人说话的功夫,它的范围又往外扩了一些。
“我此刻识海震荡,不能调用太多神智。”
“师弟,”云怀仙按住安一隅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快速问道:“如若我没有醒过来,你会怎么做?”
有了之前的两个问题,安一隅再回答这个并不喜欢的问题显然顺畅了很多,“加固阵法,施加幻术让他们不要出来,然后,然后,观观察,”
“没错。”云怀仙肯定道,“你说得很好。现在就这样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