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的人潮穿梭如雨。
劫龙和楚昭彻并肩同驱。
“这天地之色一变,命令就跟着落下来了。”劫龙眸中凝重,“看来我们之前的猜测没错了。他们是想要这些人去送死。”
让这些心怀大道的,最年轻,尚未长成的新鲜血液都去送死。
她咬着牙发问,“到底为什么?”
楚昭彻沉默着,他对此也没有答案。
突然——
“哒。”
一滴雨从他眼前滑落。楚昭彻一愣,猛地看向劫龙,“天地循环!”
“什么?”
“灵气经修士提炼为灵神,等到修士身死时灵神又会逸散回天地,不论正魔。”
说到此处,楚昭彻忽地联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怔,一瞬失语。再开口,连声线都不再如往日般稳定。
“还记得前几日的反常吗?这天地大劫分明早该降下来了,却平白冒出来那么多天安宁的日子。”
劫龙明白了。
“师尊,他……真的…………可若真是如此,那就连师尊之……”
那个字卡在了劫龙的喉咙。
百年前那惊天一剑之后,苍云剑尊这四个字就变成了一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符号。
剑尊应该是无比强大的,强大到应该永远存在于传奇之中,在下一次灾难来临之际一定会挥出更为强大的一剑,庇佑天地平安。
剑尊怎么可能会死呢?
师尊怎么可能会…….
劫龙选择跳过那个字。
“就连师尊都只能带来这么几个晴日。那就算再来几千万个修士去送死又怎么填得上这么大的,”
“因为他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救世,”楚昭彻道,“他们只用再抵住几日。还记得小师弟说过什么吗?”
“……如果真实是那样,那真是——”连劫龙的声音都有了一丝颤抖,“好残忍。”
“如今,你欲如何?”
“如何……?你我被架在这里,众目睽睽之下,还能当逃兵?”
他们是新一代的翘楚。就连如今都在太虚最核心的队伍之中,位置仅在玄枢等人之后。此刻离开,无异于叛逃,无异于要当众宣誓与整个正道为敌。
楚昭彻明白她未尽之言,有些诧异,“你何时还在意过这些?”
想也不想,这显然不是个正经理由。
劫龙沉默了一瞬。
“我留在这里,能活下来更多人。”
楚昭彻明白了,两人间又恢复了沉默。
目的地越来越近,等到抵达的那一刻,便真的再也无法挽回了。
可这是“苍穹”们的指令。他们在修真界存在了太久。若苍云剑尊像一个应该活在传奇里的人物,那么那些太过久远、故事甚至流传了几千年的尊者,在修士心中,早已是刻在整个修真界的背景。
“苍穹”之首——那位已有几百年未曾露面的大能,无人知道他到底活了多久,但修真界几千年来,所有可考的记载里都能找到他的影子。
“苍穹”之于修真界,已与那传说中的天道无异。
那么两个知道真相的小辈,修行不到百年,就算再是什么所谓的天才,又如何能与他们抗衡。
楚昭彻忽然开口:
“就算是死,这些人也不该死在这种地方,对吗?”
相处近百年,劫龙听出了他想要做些什么,“凭你我之言,”
“前几日也许确实没有可能。但现在,这天地劫,所有人都有目共睹……至少要让一部分人出去。”
“可若他们一定要阻挠呢?”
“不会的。他们还等着这些去送死,不会在这时候违背大道。”
海池。
零零星星的雨滴了下来,安一隅抬起头,乌云压顶,暴雨将至。
“这雨……”
此时正值饭食,暴露在外的家禽却遭了殃,世界仿佛一瞬之间就变得鸡飞狗跳。被拴在门外的狗发出一声哀鸣,显然不是被单单雨淋到该有的反应。
“大师兄,”
安一隅回过头,对上的是云怀仙最后一丝清明。
“砰。”
玄衣青年重重砸倒在地。
不远处传来一阵哀嚎。
“吱——”
安一隅猛地看向那扇被推得更开的门——女人站在门前,身旁站着她的丈夫,两人对这一片混乱毫无头绪。但女人看着院子里乱作一团的家禽,已经准备踏出了门。
安一隅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耳畔又响起那些已成为梦魇的叮咛——
‘躲在这儿,不要动,不要出声……’
‘一定一定要藏好!……’
现实之外,所谓幻境之中。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井口,不过周围已经杂草丛生,看上去已经荒废已久。
“啊啊啊啊啊——”
手下这颗涕泗横流的头也很熟悉,毕竟不久前才见过。不过身体残缺了很多。
眼前这双手更熟悉——相较于上次,这次这具身体显然已经长大了一些,识海深处伴随着每一次呼吸传来的剧痛,还有骨髓深处传来的咔咔声也说明——这具身体也伤得很重,同时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恢复着。
“徒儿,徒儿!我是你的师父啊!”
“我忍你真的真的,已经很久了。”
这声音比云怀仙记忆里的青涩许多,冷意毫不掩饰,更贴近初次见面的云阙,却有有些不同。
云怀仙听出来这冰冷的声音之后是如何的愤怒。比以往他捕捉到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我对你很好,为、什……”
“咔——”他一半的喉管已经裸露在外,却仍还存活着,就像他这条显露出天人五衰却仍旧拖着苟延残喘在这世界的命一样。
云阙收紧的手松了半分。
“一,你说要帮我修好母亲、可,”
“我我修好了啊!我还让你把她下葬了!”
“可她没有像以前一样和我说话,你还要让我用土把她埋住。”
“她已经死了!我说的是身体,不是起死回啊啊——”
“二,你想要杀了我。”
“我没有,我只是想借你身体用用。”
“咔。”
“好恶心。”
“三,最重要的一点,如果不是你在殿上说的那些话,母亲不会死。”
“哈,哈,”没想到云阙竟看认出了自己。意识到难逃一劫,老道终于放弃了无畏的挣扎,一双向外鼓出的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云阙。
“是你!害死那女人的是你!你这个怪,”
“啪——”
那颗白花花的头同脱枝的葡萄一般啪嗒落地,脸上还维持着那个眦目欲裂的表情。
“轰隆——”
云怀仙的听觉捕捉到了雷声。
“哗啦啦——”
雨声?
雷雨皆时自然之物,可——
此地,这个幻想中,既没有打雷也没有下雨。
“轰隆——”
“大师兄!”
云怀仙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在飘荡,一会儿停留在这幻境之中,一瞬间又回到了现实世界的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