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在外面的世界也早就没什么残存的痕迹了。
和前一次并不相同,这人死前仍面带恐惧,似乎对自己的死去接受得并不坦然。
云怀仙收回手。
不坦然才对。
完成“任务”,那道视线仍没有消失。云怀仙抬起头,有些忐忑于自己的表现。
他开口:
“师……”
“师兄!”
安一隅原本半个身子已经跃进井里,又忽地感受到大师兄的气息出现在不远处,手指及时挂住了井沿。
云怀仙迷茫地看着这片熟悉的地方,连天色都如此熟悉。
他回过头,正好与刚刚落地站在井沿的安一隅面面相觑。
“我在你眼前消失,然后又突然出现?”云怀仙凝眉,“这其中过去了多久。”
“一瞬。”安一隅回道,“师兄你刚跳进井口就突然消失了,我立刻就跟上,但还没完全下去,就突然在另一侧感受到你的气息,很突然,灵气流里没有任何轨迹,就像是……”他一顿,毕竟对于自己将要说出口的话,他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置信——“空间被折叠了一般,并且全然只涉及了这两个点。”
竟只过去了一瞬,云怀仙了然,“里面的时间是混乱的。”
“里面?大师兄,你到底被传到了什么地方?”
“一个人为开辟的……空间,师尊命我做一些事。”
安一隅一怔。如今他亲眼所见,此刻也不得不相信这里有一个空间,并且多半如大师兄所言,出自师尊之手。
也许师尊真的还活着呢?
有那么一瞬,这个念头占据了安一隅的脑海。他看着云怀仙,几乎就要讲那些压在心底的见闻脱口。
“师弟,”云怀仙问道,“如果你要让别人为你办事,什么时候才会不告诉这个人你要他具体做什么,而是给他一个有关的……梦境?”云怀仙有些不确定地道,“这算是考验吗?”
闻言,安一隅本要说出口的话一滞。
虽然如今修真界对所谓灵魂的去向所知十不足一,但不论哪界对此多有猜测,凡间界还衍生出不少故事,有个词叫什么,哦对,托梦?
想到此处,安一隅都被自己的想法一惊。
但不论如何,不论师尊有没有可能在那样的情况下存活,若师尊还可以给大师兄传递信息,那么自己擅自说出口,又是对的吗?再者,大师兄现在的状态……
云怀仙见他愣了半天,一张嘴闭了又开、开了又闭,纠结无比。又忽地浑身一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被吓到的样子。反应过来这问题嚷小师弟有多么为难,道歉道:
“抱歉师弟,忘记你应该不会让别人为自己办事的。”
苍穹之下难以探测之处。
“哈,成了,成了!”
“等等,怎么会突然成了?明明卡了那么久。”
虽说着质疑的话,这声音中的兴奋也难以掩盖。
有一道声音响起:“这是用来对付仙人的东西,他能撑那么久本就不正常。”
“那我们现在就要?”
“即刻。”
这道声音一出,四周立马静了下去。
“我已经不能再等了……”
安一隅问道:“如何?”
云怀仙收回在井旁探究的视线,看向他回道:“那道残留的灵力波动,果然已经完全消失了。”
安一隅松了口气,问道:“大师兄,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云怀仙直接问他:“你是想去往何处?”
“我?我没有啊。”
云怀仙注视着他。
安一隅一噎,低下了头。
“我想回那个村子里看一眼。”
“那便去吧。”
安一隅猛得抬起头,“那师兄你……”
“此刻师尊没有下一步指令。我也需要在此地再待一些时日,也许能寻找到更多东西。”
“可如若,”安一隅有些踟蹰,“可如若师尊他没有下一步指令了呢?”
云怀仙看向他。
“会有的。”
“娘、”
“嘘——”
安一隅蹲在院外,将手指立在唇前,示意小童安静。毕竟他们二人现在身上还罩着一层术法,整个村子的人只有这孩子能看到他们。
小童见安一隅动作,也一屁股在院前蹲坐下,将手指竖在唇前,朝他咯咯笑着。
云怀仙抱剑立在这二人身后,看他们大眼瞪大眼。
“你这孩子,怎么坐在这儿。”女人的声音传来。
小童的母亲走出房门,将自己的孩子抱了起来,笑着轻拍他的脸颊,往屋内走去。
靠在母亲肩上的小童仍傻笑着注视着安一隅的方向,但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学着这个大眼睛“玩伴”的样子,将手指放在唇前。
女人回头,朝着自己孩子的视线看了一眼,只见那里什么都没有。
安一隅跟着站起了身,默默地注视着女人将孩子抱进了屋内。
片刻后,午时的饭香,还有交谈的声音隔着一层院墙传了出来。安一隅看得出神,忽地开口发问:“大师兄,你有过家人吗?”
显然,这句话没有经过任何的思考。
云怀仙并未在意,“有过。”
安一隅联想到云怀仙的身世还有他之前所言,问道:“那他们,是死在饥荒中了吗?”
云怀仙如实回道:“我也不知道。”
“但若无意外,他们应当都死了很久了。”
安一隅的问题来得莫名,察觉到对方或许是久违地想聊些什么,云怀仙反问:“你呢?”
他从来没听过安一隅提过自己的家人,不过以他的家族的性质,他的家人应该还在世。
安一隅目视前方,未关上的木门能窥见其中的一角。
“有过。”
那就是现在没有了。
“但都被我害死了。”
这话听起来太过沉重,云怀仙看着小师弟,沉默了良久,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他最终还未想明白该如何应对,安一隅忽地眼神一凝,喊道:
“师兄。”
云怀仙也感知到了突如其来的异象,抬起头——正午时分,天色却在一瞬间暗了下去。
“轰隆——”
安一隅猛地向屋内看去。
屋门内的碗筷声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孩子的哭声。
“哎呦,不怕不怕……”
“怎么又打雷了?”
“……最近这天真奇怪,前几天…….”
“…….不是暖了很久?说不定是老天爷赏的吉……”
不,不是的。
安一隅回过头,天边那团淡淡的阴影也终于四散开。恶心感不可遏制地涌上喉间。
他感受到了那难以忘却的气息。
这不是天降吉祥。
这是灾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