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痛感也一并传来。
好疼。
云怀仙一瞬茫然。
明明经历过更惨烈的疼痛,这杯出自凡间界的毒酒怎会另人如此难以忍受?
“砰。”
银杯落地。
天地旋转。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自这幅躯体中流淌而出。
周遭的人都以为这躯体死了,但并没有。
他仍能听到那些窃窃私语,或是辱骂,或是祈祷,祈祷他的鬼魂不要找上门来,他们也是无辜。
云怀仙从未感觉到世界如此嘈杂。
他们认为这躯体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却没人来为这孩子合上双眼、所以他仍能看到门缝中透出来的冷光,仍能看到那人是如何蹲下来确定自己的脉搏,仍能看到多少人如释重负的重负的表情。
但很快就有什么东西盖住了他的双眼,世界也安静了许多,却又开始摇摇晃晃。
一声重物砸落的闷响在这幽寂的地方那么清晰。
好疼。
他听到了一阵吵闹的脚步声,远远地,却环绕着飘在头顶——
也许是那些人都飞到了天上,又在天上盖了座宫阙……要么,是这孩子被扔到了地下。
遮住他双眼的布在坠落中滑落,天空变成小小的一个圆。
他好像砸到了什么东西,难言的味道充斥鼻腔——
云怀仙知道这味道那代表着什么。
这具一直没什么波动的躯体突然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转动了眼珠。
此刻多么“幸运”,没人为他合上眼睛。
他看到了一个死去的女人。
她的身体如他此时的一样扭曲,面容近乎完全腐烂,却依旧能看出几分往日的风采,残缺的眼球注视着他,将脱未脱,似乎在怒目圆睁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好疼。
本该寂静无声的井底,不知何时开始,开始生长出连绵,细碎,毛骨悚然的声音。
似乎是过了很久。
先是眼珠,再是脖子,再到四肢。
周围的流动的灵气一点点涌入这具破碎的躯体。
他重新站了起来。
将死时自发入道,世上不会再有比这更适合修真的人。
他看向那具尸体。
他在这个狭窄的井底跪了下去,小心翼翼得摆弄着尚且扭曲的手,似乎想像将那股古怪的气体引入自己的身体一样,将它们引入女人早已腐烂的经脉。
可是。
“砰——”
猛烈的气流击穿了女人的胸口,腐烂的血肉向四周爆开。
他颤抖地抬起自己沾满粘液的双手。
他抬起头,迷茫地看向女人的脸庞。
她残缺的眼球已经摇摇欲坠,他将掌心在衣服上擦干净,又伸出手帮她把眼球塞了回去,抚住她的脸,小心翼翼地妄图帮她掰正。
“母亲。”
他的喉咙恢复了作用。
即便如此沙哑稚嫩,云怀仙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好疼。
云怀仙无数次想要冲破屏障,又无数次的失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毒杀,被丢进枯井里,无助地妄图修复着母亲的尸骨。
好疼。
与其同时,现实世界。
安一隅看到一行血从云怀仙眼角流出。
“大师兄?”
他动作一顿。
头顶的光忽地完全被遮蔽了。
他抬起了头,看向罪魁祸首。
那是个“老”修士,也许修行的年岁并没有多久,但须发已经不受控制得全部变白,且无法再白回去——他的寿命已经快尽了。
井口的光被老修士完全遮住,笑容挤出他脸上藏不住的褶皱。
云怀仙没有错过他眼中的贪婪,可他看得出来了吗?
老修士喃喃自语:“我果然没有听错。”
他没有回答。
老修士以为他听力未恢复完全。
按常理来说,他甚至不会只是完全丧失听力。
但他听见了,偏偏听得如此清晰。
老修士施了术法,让自己的声音得以更顺利地传到深深的井底。
“孩子,我们见过,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那长生大道。”
不要。
万幸他并没有动作,也没有开口答应亦或是反驳。
可一个刚刚入道的孩子的无声抵抗能有什么样的作用。
老修士眯起他那双苍老的眼睛,眼周的纹路皱作一团。
他苍老的声音顺着井壁幽幽地降了下来,拙劣卑鄙的术法又将这团声音扩得更加刺耳难听。
“那个,是贵妃的尸体吧?”
“哗——”血液倒流。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真是红颜薄命啊。”
这是云怀仙听过最虚伪的最恶心的感叹。
“我可以帮你修好她。”
他终于有了回应。
“好。”他说。
“哈哈哈……”压抑不住的笑声从井口砸下。
那老修士高兴过了头,甚至开始攀谈起来。
“小孩儿,你叫什么?”
他缓缓开口,将云怀仙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碾碎。
“云阙。”
他说。
云阙。
“好名字,真是好名字啊哈哈哈……”那老道又控制不住笑了起来。
而他站在井底抬着头。
云怀仙也抬起“头颅”。用自己的“眼睛”一错不错,死死地、死死地注视着井口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