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会见到那种东西?”
“我……”安一隅顿住了,他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否则师尊之死也瞒不住了。
安一隅不擅长说谎,尤其是在几乎看着自己长大的大师兄面前。
他一缩脖子,垂下头,“大师兄,我不能告诉你。”
云怀仙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我们离开此地。”
安一隅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路过桌子时,云怀仙停了下来,这上面杂七杂八的摆着一些小玩意儿,他捡起其上的一把金锁,收入识海之中。
回去的路和来时没有不同。
经过那两座塔楼时,纸片往外飘的速度已经慢了许多。两人都带走了其中一片。
月还没完全沉下去,太阳已经出现在天边。
穿过村子那条长长的路,那老人依旧跪在那里,仰面朝天,面上的泪水已经干涸。
一路穿过最外层的阵法,巨树的枝丫仍在空中摇曳着。
和风吹拂,云怀仙抬起头,太阳已经完全出现在天边,日光在树影中晃荡。
安一隅随他抬头,喃喃道:“现在可是冬日啊……”
安一隅忽地一愣——他突然知道这不合时宜的暖阳因何而来了——
不久前,最初的那场天地异变之后,寒冷的冬反倒似乎消失了,世界直接进入了暖春。
他愣神之际,云怀仙收回了视线,回应道:“所以这些人才会执着地以为这场天地异变是神降。”
云怀仙看向安一隅,只见对方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注视着自己,怪异且熟悉——
小师弟初入云山,第一次研究如何把自己埋进土里之时,下手太狠,差点把自己活活憋死。云怀仙为救对方折了一根手指,那时的安一隅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云怀仙姑且把这眼神理解为愧疚。
他微微凝眉,问道,“怎么了?”
安一隅回过神来,猛地摇头。
云怀仙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你已经帮了师兄很多,不必介……”
“大师兄!”
云怀仙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双眼未闭。
安一隅愣在原地。
他该……怎么办?
安一隅愣在原地。
片刻后,他才有了下一步动作,他颤抖着跪下身,用最原始的现在可以用的最愚蠢方法探测大师兄是否还活着——
安一隅伸出了自己的手指。
“爹,娘?”
年幼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伯父,伯母!”
另一个少年冲了进来。
“子安。”孩子扯住少年的衣袖,抓住最后一根可以依靠的浮木。
少年没能理会他。
赵子安跪在地上,伸出了自己的手指。
安一隅只见他片刻后忽地僵在原地,就和躺在地上的爹娘一般一动不动,只有嘴仍在喃喃:“没有呼吸了。”
“子安?”尚且年幼的孩童还不理解,人没有了呼吸代表着什么。
“阿隅,”少年看向他,生平第一次,安一隅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泪水,“伯父伯母,死了……”
还有呼吸。
安一隅收回颤抖的手,恢复了几分镇定。
但是,该怎么办?
不想要再被要求躲着不再出声,所以他踏出了门,但这仍是他第一次,第一次一个人面对这样的的一切。
“大师兄?”
大师兄还躺在地上,睁着眼,没能像往常一般给出回应。
安一隅像是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个修士,慌忙探出神识,在要接触到云怀仙肉身时却被猛地一挡。
安一隅一惊,赶忙稳住了神识的震荡,却未能压下灵魂深处的震惊——
刚刚那道“攻击”带着他不敢忘却的气息。
“为什么要把自己埋进土里?”
剑尊——他如今的师尊——正站在眼前,面上仍浮着那点熟悉的“笑”。
安一隅猛得一颤,嘴如同被缝上一般难以张开,却又因生存的本能而开口,即便声音已经抖成了筛子。
“想要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他如实回答。
“原来如此。”
对于他的回答,师尊没有感到难以理解,甚至师尊的眼神——准确来说,是面部的动作——那些细微的动作组合起来,称得上悲悯。
“为何不来找我?我是你的师尊。”
“若有未解之惑,我也许可以给你答案。”
安一隅至今无法回想起那天师尊到底让他看到了什么,但那股恶寒在他血肉中徘徊了一月不止。
那绝对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不仅是自己生命的消亡,更是被死亡紧紧包围,无法摆脱的感觉。
直到世界彻底恢复正常,安一隅才头一回真正如此深刻地理解——鲜活的生命,原来也是如此宝贵之物。
“师尊?”
安一隅感受到了师尊的气息,难道是保护咒吗?
师尊的护咒仍在发挥着作用,那么大师兄便一定不会有事。
萦绕在安一隅心头的恐惧消散了许多,但迷茫却愈发弥散。
恰逢一缕暖阳透过树影,照射到云怀仙睁开的灰眸中。
安一隅抬起头,看向这一派春来的迹象——这是师尊给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的安宁。
好冷。
云怀仙睁开眼。
一道冷光透过门缝打在身上,凉得惊人。门外一簇花盛开在寒冰之上,红得滴血。
“殿下。”
身旁有人在催促。
好……尖锐的音色。
殿下?
云怀仙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被困在了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体之中,与其共享着一切感官。果然,下一刻,“自己”便不受控制地转过了身。
这具躯体仰起了头,一个穿着奇怪的人出现在视线之中,他手中端着一个托盘,脸上堆着令人不适的笑容。
那人弓着背,却仍比“自己”高。
不知看到或是想到了什么,眼前人忽地一抖,背弓得更深了些,弓到近乎佝偻。木质的托盘被举到“自己”面前。
“殿下,”那人的声音有些细微的颤抖,“您就安心去吧。”
云怀仙确定了,自己此时应该在某个人的身体,或者记忆之中。
“自己”没有说话,伸出了手,指节苍白瘦削。
云怀仙一眼辨认出眼前的绝对是杯毒药,毒性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但他此刻“附身”这具躯体显然还是个孩子,饮下去必死无疑。
下一刻,这躯体的手便握住了冰冷的杯身。
也许是因为处于同一个身体内,这一瞬间,云怀仙突觉自己的心脏几乎停滞。
冰凉的液体灌入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