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安一隅有些恋恋不舍地放开手,向云怀仙走去,与此同时,一根带着叶的落枝飞入他放在背后的手中。
云怀仙无视他的动作。
这道结界只是第一道防线,对于二人来说不是难事。
不一会儿它就被破开一个临时的通道。两人从其间穿过。
一片方形纸片飘荡而来,安一隅伸手抓住观察——摸起来很软,用料却十分寻常,上面刻着奇怪的符文。
这几日里安一隅开口说话的次数和字数都飞速增长着,现在甚至会把感受说出口——“这里和师妹描述得有些不同。”
何止是“有些”,在林昭棠的描述中,这里是一个有些奇怪但很热闹且热情的凡人村落。
但两人刚踏进来,入目只有一片人去楼空,入耳则是一阵凄厉的哭声。
村落的布局奇特,只有一条长长的道通往那座高峰,一座座萧瑟空屋散落两旁,依稀可见过去的热闹。
“摘星阁被灭,最外层结界却完好无损,内部的禁制也依然存在,这里也不像是有过屠杀痕迹,”云怀仙边走边观察道,“这里住着的都是些凡人,甚至不清楚摘星阁到底是做什么的。”
“灭摘星阁的那个人,或者那些人,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中,他们应该是自己离开的。”
安一隅疑惑,“为什么要离开?”
云怀仙未语。
“我以为这样的人不会离开自己的信仰之地。”安一隅低声道。
“或许是信仰破灭了,”云怀仙又有了答案,“我出生在一个灾年,那时候每时每刻都突然有人开始信仰传说中的神明,也每时每刻都有人的信仰破灭。甚至突然开始憎恨作为过去唯一寄托的神。”
“信仰之生、之死,都不过一瞬之间。”
话音方落下不久,前路就陆续出现了几具怪异的尸体——脸上的表情有欣喜,有恐惧、甚至还有愤怒。
无不跪在地上,仰面朝天。
看上去都没死去多久,看来是被不久前的天降异象吸引出来的。
两人路过一具又一具。
“这些人的信仰破灭了吗?”
云怀仙答道:“也许。”
远处传来一阵细碎而连续的人声
此地还有活人。
再往前走一些,一片又一片方形纸片随风而来。
安一隅又截下一片,和之前那片无甚区别,他放开手,那纸片便又随风飘进无人的黑夜中去了。
更往前一些,门户大开的屋子内,一个老人正对着黑洞洞的屋子弓着身,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念什么,一片又一片纸片从门口飞出。
两人并未打扰,从门口安静地走过。
那阵低吟声却兀地停了下来。
“哒哒……”
身后传来着急的追赶声,还有一阵着急的叫喊。
安一隅听不懂。但云怀仙停了下来,他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回过头,那个凡人跌跌撞撞奔到他们面前,老得已经看不出性别,脸上带着安一隅见过的最快乐的笑容——进入极乐之境也不过如此了,但他的眼框中却刮着浑浊的泪水。
这人应该要死了,却还活着。
他跪在两人身前,身体如一截早已烂掉的木,手上抱着一团黑色的东西,恶臭遍布鼻腔——那是一滩真正的烂肉,却被如若至宝般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
他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越说笑容越灿烂,泪水也越奔涌。
安一隅熟悉他说的话的语调,不知他到底说了什么。却见大师兄俯下身,手轻抚上那摊烂肉。
那人终于停止了说话。
此地被禁制压制得近乎稀薄的灵气微微涌动起来,一阵和风飘起。那早已腐烂的尸体都显得安详起来。
风止。
云怀仙收回手。
他不是真的神仙,不能起死回生,所以什么都没发生,尸体依旧是尸体。
那老人却仰头看着他。
“我一直在此等候您的到来。”
最后一颗浑浊的泪划过他苍老得布满皱纹的脸庞。
刚刚的奔跑已经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他依旧跪在地上,脸上挂着仿若陷入极乐之境的笑容,而泪水总会风干。
云怀仙蹲下身,为她合上双眼。
云怀仙站起身,重新上路。注意到身侧的视线,云怀仙解释:“在许多信仰中,人死时闭上眼,魂灵才会安息。”
“师兄,她方才在说什么?”
“她所用言语与南越古语同源,但不完全相同,我也没能完全听明白。但大概是观测到天降异象,让她误以为神明将降世,一直在为迎神做准备,直到遇到了我们,把我们认出了自己的神。”
“师兄,那你刚刚是在做什么?”
“为她刚出生的孙女祈福。”云怀仙未有停顿,继续道:
“她不认为自己的孙女已经死了。”
靠近路尽头的高峰。空中又飘起了零星的方形纸片。越往上数量越多。
直到两人登顶,也终于明白它们从何而来——只见峰顶矗立着两座极高的木制塔楼,塔楼洞口大开,一片又一片纸片从洞口探出,再随风飘远,落进彻底无人的村落中。
只不过这塔楼也快如村庄一般空了,没人再往里面添东西,相信过不了多久,任凭风起风止,里面也都再飘不出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