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一隅赶在门合上前握住了门扉。一踏入门内,就与满院狼藉面面相觑。
云怀仙已经在园中石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棋盘。
安一隅也落座。
“我不记得这里有过一个棋盘。”
“刚从识海中取出来的。”
“大师兄,你在识海中装棋盘?”
云怀仙看向他,淡淡提醒道:“你在识海里装尸体。”
安一隅一顿。对啊,自己在大惊小怪些什么?
“对了,大师兄,”他进入院内才敢承认,“我不会下棋,不过你可以教我。”
“你不需要会,”云怀仙把棋罐推向他,“我教不了你,我只是要找些事做。”
云怀仙抬起眼,平静道:
“你知道的,我快疯了。”
安一隅陷入了沉默,依言把棋子摆在棋盘上。
两人一来一回。安一隅企图从自己或对方的棋子一遍遍被收走中看出一些门道来,却没能找到除了回合制外的可靠规律。
安一隅对自己的悟性有着清晰的认知,也不认为手下流传甚广的对峙方式有着极度难以捉摸的规则。由此可得出结论——
大师兄完全是在胡乱落子。
“师兄,”安一隅忽道,“等你死了,我把你做成傀儡吧,到时候记得告诉我你还有没有记忆。”
“我不会死。”云怀仙平静回道。
安一隅执子的手一顿,他抬起头,复杂与坚定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我答应过师尊,我不会死,我要为他而活着。”
云怀仙抬手,这次更是直接打破了回合制,收走师弟三颗棋子。
安一隅目光微动,终于收回了手,紧接着,他手中的棋子也飞了出去,落入大师兄手中。
安一隅注意到云怀仙的视线有那么几瞬不在棋盘上,也不在他身上,而是落在了他身后。
安一隅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云怀仙冷不丁开口:“其实师尊根本就不会回来见我了,对吧?”
安一隅心头猛然一滞,刻意扯出的笑在他的脸上极为违和,显得欲盖弥彰。
“师兄,你在说什么?”
云怀仙执子的手悬在半空,浓黑的棋子啪地落下。他抬起灰眸,近乎平静地继续开口:“所以师尊真的不愿意见我了。”
安一隅松了一口气。
“师尊他…..”看着那双眼睛,安一隅的话卡在嗓子里,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安一隅不擅长说谎,他从来是遇到危险被要求保持安静的那个。
云怀仙垂眸,专注地一颗一颗收走盘上的棋子,漫不经心地问道:“师尊还会回太虚吗?”
安一隅愣愣地看着渐空的盘,“师尊怎么可能不回太虚?”
“师尊为什么要回太虚?他可以去往任何一个地方。”
安一隅道:“天地将乱,太……整个世界都需要师尊。”
云怀仙收回最后一颗棋子。此地灵力波动着,院内的狼藉正一点点恢复秩序。
“师尊救过世,但这不代表救世是师尊之责。”
闻言,安一隅怔然。
棋盘从桌上被收回,云怀仙起身,行至侧院前。
进房前,云怀仙一顿,回过头看向还愣愣地坐在石凳上的安一隅,以及立在他身后的那道幻影。
“明日见。”
安一隅回过神,后知后觉大师兄这是放自己进来了。毕竟他现下被整个正道通缉,不管躲到哪里,也不如躲进苍云剑尊的院内安全。
他看向关上的房门。
救世不是师尊之责,可师尊已经为救世而死了。
可他是安一隅,厄运追上来时,从莱只被要求安一隅的安一隅。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只能回道:“明日见。”
声线摇摆不定,同他的外貌般,一如年少之时。
毫无长进。
云怀仙关上门,那道属于自己的身影如影随形。它这次没有说话,只是跟在云怀仙身旁,静静地注视着他。
云怀仙走到床铺前。
“我常常在想,你们这样的东西,”他斜过眼,冷冷地看向它,“到底是想让修士在虚幻中彻底沦为一个疯子,等着修为散尽死去,还是想要他亲手杀了自己。”
“都不是。”它说。
“我,也是你。”
云怀仙弯下腰,从枕下取出一把匕首——多年过去,这把凡铁早该在岁月里锈蚀,如今却依旧崭亮如新。
他横过刀刃,情绪地从仍旧锃亮的刃上辨明——自己周遭空无一人。
没有幻影,也没有师尊。
这里只有他自己。
一个人。
云怀仙转过眼,它依旧站在那里,顶着一张可笑的脸、用着可怖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周遭洪流般灌满听觉的声音从未消失,讨伐与憎恶充斥着耳膜。
此刻唯有它缄默着,如一滩死水。
只有它最可憎。
只有它与自己最为相像。
云怀仙走上前,冷光劈开夜色,锋利的刃抵上它的脖颈,几乎要划过那堪称脆弱的皮肉——真实得不像一道幻影。
一瞬之间,讥讽的咒怨的声音更盛,本就不稳的神魂此刻更是剧烈震颤着,牵动着识海深处连接灵魂的痛楚。
云怀仙手上的动作却出奇的稳定,冰冷的刃在“自己”身上稳稳地游走着,似乎是在物色最佳角度,好方便将“自己”碎尸万段。
云怀仙停住了动作。
他抬起眼。
两双灰眸在空中相望。
“你要杀了我?”
“你要杀了你?”
它平静地抛出这两个问题,理所当然地,对自己本就不存在的生命没什么留恋。
不。
云怀仙调转手柄,刀身转动,刃尖出现在自己的皮肉之上,位置与方才砥在幻影上的如出一辙。
灵气流转汇聚,为这柄凡刃度上一层近乎凝实的“气”。
“我承诺过师尊,一定会活下去。”
它扎根于他的灵魂最深之处,也自然明白——
“唯有清醒着,才能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