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一隅愣愣地收回手,在这突如其来的夜里,院外只剩他一人。
他抬起头。
“夜幕”中,无数剑光如流星般划过。
其中两道离开了队伍。
劫龙和楚昭彻停在在他面前。
“师兄情况如何?”
“醒过一回,被我及时骗回去了,大师兄他,”安一隅想到了那一幕,“已经到五感失常的地步了。”
劫龙问道:“什么意思?”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大师兄走上的这条绝路——心像生异,接着心魔缠身,而后五感失常,最后一步,便是身死道消。
“怎么可能?以师兄的修为,到五感尽失这一步,起码要两年不是吗?大师兄下山也不到一年!”
……
楚昭彻打破沉默:“师兄可能不是在这段时日才,”
话未尽,他和劫龙便同时转过目光。只见漫天流光中,有一人悬停在不远处,正远远地注视着此处。
他们收回视线。
楚昭彻凝眉,解释道:“掌门在唤我们。”
“师弟,照顾好师兄,”劫龙召来法器,“还有自己。”
看着两人的背影,安一隅沉默了一会儿,直到两人真的要离开。
“你们也是。”
“哥哥,我感觉外面好像突然暗了一些,是我的错觉吗?”
欧阳站在船头,答非所问:
“眼睛难受吗?”
“有一些痛。”
闻言,欧阳替他理了理纱布。
“是你的错觉,再等一等就好了。等我们到地方了,阿寻的眼睛也就好了。”
“为我活下去。”
多么残忍的一句遗言。
他趟过一条哗啦啦的血河,河流尽头,亦或是源头——仙人平躺于地面,猩红的血仍在汩汩地流,白袍、连带着披散在地上的白发都染上血,只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注视着他。
“师尊!”
云怀仙猛地睁开眼,冷汗遍布全身,胸口急促地喘息片刻,才意识到刚才自己陷入了一场噩梦。
他坐起身来,身形不稳,摇摇晃晃地绕过一个又一个残忍的幻影。
最后在院中停下。
她见到了一个小小的少年。
一个比记忆中最年少的云阙更年少的师尊。
此界不知何时落了雪。
冬日寒夜,两人都衣衫单薄,披头散发,未着鞋履。
他们在这方小院隔空对望。
小小的云阙注视着他,忽地开口:
“他们不允许我读书,他们说我是怪物,我是怪物吗?”
“师尊……”
云怀仙向前扑了半步,伸出的手却抓了个空。
“师尊从你眼前消失了,又一次。”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云怀仙拔出剑,混杂着一些血肉,鲜红的液体啪哒哒滚落。
那道声音却又在身后响起。
“无用至极,连那么短暂的清醒都要靠痛意维持。”
口腔尽头溢出血腥。
“分明是师尊费力救回来的,却要肆意伤害这幅躯体。”
握住剑柄的手一顿。
“听到师尊方才说的话了吗?他们把师尊当做怪物。”
“而你,把师尊当无情无欲的神仙。”
“说到底,你和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云怀仙,你不仅是废物,是累赘,你还是这天下伤害师尊的人之一,你还是其中离得最近的一个。”
“闭嘴。”
云怀仙拔剑,一剑便将自己的幻影彻底劈成两半。
“你是这世上最多余的人,”
这次,这道声音出现在了右侧。
“没有你,”后半句音色一转,与记忆深处的重叠,“家里也能少吃一些粮。”
那道身影又在云怀仙剑下散去,然后出现在左侧。
这次,已然无法辨明是谁的音色。
“没有你,师尊不必耗费心神养一个能把自己修炼到心像生异的废物百年,还要被自己的徒弟当成怪物。“
幻影越来越多,一道、两道,几乎要把云怀仙淹没。
“保护师尊?大言不惭,连找师尊都需要师尊去救。”
“甚至还对师尊怀有如此恶心的不耻的念想。”
……
“当啷——”
长剑落地。
院内动静实在不寻常,闪烁的剑光在院外都能窥见,安一隅边锤门边喊着。
“师兄,师兄!”
对着这扇门来一记全击,是先被可能存在的隐藏防御阵攻击,还是先被大师兄打死?
安一隅希望是后者。
好在门被推开了。
开门的是活着的大师兄。
“师……”笑容卡在嘴边,“兄?”
原谅他没见过大师兄这幅……模样,若此时再说大师兄变成了个疯子,恐怕连三师姐也不得不同意了。
“你刚刚在做什,”
“进来,陪我下棋。”
云怀仙扣住门扉,神色冷然,一瞬之间,安一隅几乎从那双灰眸中看到师尊的影子。
“师兄,你还会下棋?”
“嗯,”云怀仙松开手,转过身,“年少时师尊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