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劫龙少年,还未战胜大师兄之时。
劫龙一抹嘴边伤口。
“再来。”
大师兄却止住了她。
“师妹,你的心有些燥,”青年说这话时像是在背什么自己也不理解的陈词,“修炼忌躁,太过执着于此,轻则境界倒退,重则心像生异。”
“心像生异很严重吗?”这是劫龙第一次听这个词语。
“死路一条。”
“那大师兄,你除了为师尊办事,无时无刻在修炼,不怕心像生异吗?”
彼时,她还带着些少年人的愚蠢和倔强,这话其实带了些讥讽的意味。
她不太喜欢这个木头一样的大师兄。
也听过一说一些传言。
青年却好像真的以为她在关心自己,连那道总是沉沉的目光都似乎柔和了一瞬,给出了一个无人需要的安慰——
“不逼忧心。”
“我天资愚钝,修炼之速达不到那么快的。”
如此种种,明明还恍如昨日。
昨日种种,不过是鹤唳华亭。
如今时局动荡,师尊命陨,大师兄竟然离死也不远了。
可她还没有成为最厉害的修士。
她听得大师兄回道:“是。”
他没有否认,依旧是记忆中的那张脸,灵魂却已临近万丈深渊。
“但我答应了师尊的,我不会死。所以,师尊在何处?”
“大师兄,”身后的楚昭彻出声,循循善诱道,“你是如何出现在此的,是师尊送你来的吗?”
“我穿过一条血河,见到了师尊,然后睁开眼,就回到了此处。”
楚昭彻和劫龙对视一眼,按住他的肩膀。将人往屋里带。
“如此,便定是师尊送你回来的。师尊送你回云山,一定是想你好好休息。”
云怀仙被二人按坐在床上。
劫龙看着他道:“师兄,你这一路耗费太多心神了,你已经很累了。”
楚昭彻:“师兄,师尊那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你现在需要好好睡一觉,说不定睡醒,师尊就出现了。就算他没出现,送你到此,一定是希望你好好养伤。”
“师兄,这一定是师尊的意思。”
三人进去后,门就被关上了,安一隅被关在外面。他咬着手在门口焦躁地踱着步。
终于,门被楚昭彻推开。
“如……”
劫龙封了他的声音,直到门完全合上,安一隅才自行解开。
“要不要换个地方。”
安一隅压低声音。
“不必,”楚昭彻收回布阵的手,“你得留在这里看着师兄。”
劫龙:“他一直在里面吗?”
“不,不可能,”安一隅摇头,“我之前通过法器向师兄传过一次讯,那时候他还在万里之外,之后直接超出了感应范围。之后我就一直躲在这里,他是突然出现的。”
楚昭彻:“你醉得像个死人。”
“我没有醉。”安一隅否认,触及二人的视线,又猛然垂下头。
劫龙沉声道:“会不会是师兄所言非虚,”
“不会。”
这下是另外两人异口同声。
楚昭彻平日里清冽的声音此刻也显得有些低沉:“师兄已经疯了。”
劫龙看着他,冷声道,“大师兄不可能会疯。”
“心像生异,心像生异,你入道近百年,连心像生异是什么都不明白吗?”
劫龙一字一顿,“那也不过是别人定出来的词。”
“你以为我就愿意接受?”
云山几十年,安一隅第一次听见自己这位二师兄说话那么大声。
一时之间寂静无声。
劫龙忽地一笑。
“你可知,自己是个目高于顶的傲慢的懦夫?”
“你从来不觉得别人会是对的,你依赖师兄,又从来不相信他。对所有弟子都一副和善的样子,但从没把任何一个人放在心上。丹法阵三修,全修真界这一代最天才的天才,听起来多威风,确实有傲慢的资本。”
“但你又是个无可救药的懦夫,你害怕有比你更天才的天才横空出世,打败大师兄那天,你想的是什么呢?是高兴吗,不,不是,我看到了,是庆幸吧,师、兄?你甚至不敢和自己的弟弟说话,你这一辈子,做过最有胆量的事,就是离家出走。”
安一隅抓住重点,“二师兄你,脱离了楚家?”
没有人回答他。
“从刚刚到现在,你又在害怕些什么?”
“我也在害怕,楚昭彻,但我不相信大师兄疯了,也不相信师尊就那么死了,他可是苍云剑尊,此间第一人。”
楚昭彻闻言,没有辩驳,也没有愤怒,他似乎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是看着自己的师妹,开口道:
“不愿接受,又何尝不是一种恐惧。”
“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想出对策,眼下师尊已,”
劫龙打断他:“没有看到师尊的尸体,我不相信他会死。”
楚昭彻一顿。
“劫龙劫龙,”楚昭彻忽地也一笑,“龙族已死,你又要去哪里劫龙?”
二人相对无言,安一隅也无言,只是把自己又塞回了那个角落之中。
“我相信师尊已……不只是因为师弟和掌门之言,”楚昭彻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母亲刚刚给我传了话。”
劫龙一愣,还没来得及问什么。
“铛——铛——铛——”
三声悠远的钟声在太虚的每一个角落回荡开。
诺大的太虚安静了一瞬,连草木之声都有所停息。
钟声余韵消失的下一瞬,无数人影倾巢而出,一道接着一道,漫天法器和妖兽在空中汇聚成一片海,或快或疾,都流向同一个地方。带起的气流震得林海树冠沙沙作响。
安一隅重新站起身来。
“这动静会吵醒师兄吗?“
劫龙:“不会。”
楚昭彻:“我刚刚布置了法阵。”
劫龙:“还有一些安神的丹药。”
楚昭彻:“但师尊的法阵我还是破不了,师弟,看住这里,别让大师兄离开。”
“可大师兄若能突然出现,万一也能突然消失呢?”
劫龙拦下他把手往嘴里放的动作——安一隅的手指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几乎只靠皮骨相连。
“不会,“楚昭彻回过头,看向紧闭的院门。
“大师兄他还要等师尊。”
“咚——咚——咚——“
钟声再次响起。
“师弟,交给你了。”
“你一定能做到的。”
楚昭彻扶住他的肩,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大师兄保护了你很久,这次,保护好他,还有你自己。”
“等我们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