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怀仙一向不喜欢冬天的,不,应该说畏惧。
每一个生活在底层的难民,每一个药山的药人,应该都会畏惧冬天。
冬天是冰冷的灼热、瘙痒、麻木的。
灼热瘙痒的是腹部,还有不能愈合的脓口。
疼痛是幸运的。倘若麻木,那便代表着身上有东西坏了,变得杂黑且僵硬,就像一截重一些的煤炭,却不能生火。
原来痛苦的记忆只是被幸福的日子掩盖了,但其实从未消失过,哪怕时间流淌而过近百年。
云怀仙记起有个人窝在娘的怀中,哭着宁愿不要脚趾也不要痛了。云怀仙不记得那是谁,但绝对不是自己。
云怀仙从没有一瞬间那样想过——他要活着,最好是完完整整地活着。
来年春天总会好些。
自己是为什么而忘记寒冷的恐怖的?
大概是因为即便窗外大雪纷飞,小院的屋子仍时时刻刻奇迹般地保持在舒适地令人一颤的温度,大概是冬来临时总会被塞进柔和温暖得不可思议的被子里。
是因为待在仙人身边总是温暖如春。
是因为有了比寒冷更恐怖的东西。
银存在的气息在灵气流中彻底消失。
祇又陷入了沉睡。
祇走过的区域仍没有其它任何生灵敢靠近。
除了某处,刺骨冰雪掩盖之下,有几片玄色的衣袍,还有一双睁着的灰色的眼睛——如果他还算生灵的话。
那只袒露在外的苍白的手指应该已经彻底麻木,只消一动,就能彻底从青年的掌上脱落。
麻木也好,至少他现在看上去终于也算是安详。
祇余威未散,灰色的天空空荡荡,连云都没有。
传言没人能登上这压在人头顶的苍穹。
那人死之后,那缕无处安放的魂灵会一路飘到天上吗?
但那只手指忽地一动。
一股黑色的血艰难地顺着青年的唇角流下。
他那双灰色的眸子依然微瞪着,一副刚刚死去的样子。
但炙热的乌血从他的喉咙里源源不断地流出,然后又在雪地上彻底凝结。
舌头痛到麻木,一颗朱红色的丹药顺着乌血滚了出来。
炙心丹,天底下至阳至纯的毒丹,凡服用者,从体内的真气到每一颗血液都能被这无形的炙焰燃烧殆尽——只要丹还在体内。
“咳、”
云怀仙绝对,绝对不可能死于寒冷的冬天。
“……咳、咳呃……。”
趁着这具躯体尚且虚弱,极寒冻冰连着皮咬下它的一块块血肉。
可这些鲜血淋漓,和体内逐渐复苏的痛比起来,是那么微不足道。
满身痛苦地活着,总好过麻木的死去。
云怀仙撑在地上。
“……啊呃……呕……”
直到地上的血由黑变红,直到吐出来的血液在这极寒之地终于无法流动。
他用着拼命垒起来的一点灵神,从识海中取出了一个白瓷瓶。
足以垒起巨量丹毒的丹液被灌进体内。
哪怕是至死的丹毒对云怀仙也没什么所谓了,他本就满身是毒,早就该死去了。
但云怀仙遇到了他的仙人。
“啪。”
玉骨瓷瓶触碰到染血的冻雪,霎时碎裂。
以剑为柱,云怀仙摇摇晃晃站起身,然后又摔了下去。
临时找来的剑断裂,残缺的剑身插在雪中。
极北之境,雪风不息,没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
灰色的眸子注视着此刻空旷的雪原,黑色的睫毛挂着白,不知是雪还是其它本该炙热的液体。
痛意和生机都在一点点复苏。
云怀仙终于自己一点点爬了起来。
他看向银离开的方向——那是他感应到师尊气息的方向。
发现这缕细微到近乎可以忽略的气息,也是云怀仙吵醒这位传说中的生物的原因。
而银未散尽的恐怖威压之下,这缕希望显得如此飘渺。
云怀仙抬手抹去遮挡视线的白。
如果银这种传说中的近乎成仙的妖存在,那成仙又还会只是传说吗?那欧阳说的那些又会是谎言吗?
血肉斑驳的手中出现另一把剑。
云山。
在另外两人帮助下,安一隅终于冷静了下来。
他喃喃道:
“控制住那个地方,”他一顿,“还有我自己之后,我研究了他们留下的遗物。整个赵家都变成了阵法的小小的一个部分。还有他们诱我去造的那几件法器,看起来毫无作用,其实也是其中的一个部件。”
劫龙:“是何阵法?”
什么样的阵法需要如此大的空间。
安一隅:“逆天而行,转移修士的修为,并且是一次性极为大量的转移。”
修士的修为,不论后续如何修炼,一切都要从将灵气转化入自身体内开始,又在一呼一吸间回馈给天地。
正如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每个修士体内灵气游走凝练的方式都不尽相同,后续修炼使用带来的差异更是千千万万,修炼散人修为易,夺人修为为己用——对于邪修来说都是难上加难。
劫龙:“这么大的阵仗,莫不是想成仙?”
楚昭彻皱眉,“此事还需禀明……”
“不可。”
另外两人异口同声。
楚昭彻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沉默了下去。
造出这样的阵法的,绝非一人之力。
就算天道、成仙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在这天地间,高山也永远无处不在,一座连着一座,又何尝不是另一道无可逾越的苍穹。
幸运的是,这条不知终点、是否有终点的“长生”大道上,他们是尚且年轻而沸腾的血液之中最接近一些真相的人。不幸的是,知道这些残酷的真相之后,往往连道心都难存。
是的,他们是如今修真界天才中的天才,可这群天才如今不过百岁,关于自己的道,他们都尚且没有走完。
劫龙忽然道:“找师尊、”
她忽地一顿。
楚昭彻凝目,他望着安一隅,声音沉重,“你为何,会说……”
安一隅忽地一颤,一瞬又陷入回了恐惧之中,
“我见到了灾厄,真正的灾厄……”
“哥哥。”
欧阳看着蒙着白纱的欧阳寻一步步摸索着,终于在自己面前站定。
欧阳嘴角展露出一个微笑,一个真正的、温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