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今日终于得见太阳。
“哥哥。”
欧阳寻坐在床沿,手摸上自己眼上的布条。
欧阳站在床侧,平日里刻在脸上笑此刻无踪无影。
他见状止住欧阳寻的手。
“别动。等再过几日,就能摘下来了。”
摸了摸弟弟的头,欧阳蹲下身,认真道:“眼睛是最后一处了,等眼睛也好了,”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真心实意的笑容,“哥哥便带你离开这里。”
极北之境。
银光如雪。
“吼——”
如山一般的雪狼发出最后一声嚎叫,轰然倒下。
“噌。”
最后一把剑光回溯。
云怀仙落地,回过身。
不远处安全的地方立着一个人——白发白袍,在漫天雪地中仍如此清晰。
云怀仙朝着那个方向跑去,又在离其一步远时站定。
“师尊。”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云阙转过身。
“这里。”
那是他们的来时之路。
云怀仙没有怀疑。
“好。”
他正要提剑开路,却被云阙叫住:
“怀儿。”
云怀仙回过身,乖顺地待命。
“师尊。”
听见那称谓,云阙一顿,终是未再纠正,“万一这指示,是错的呢?”
“师尊不会错,”云怀仙一顿,垂眸道,“除了上一次。”
云阙不语。
刚刚死去的雪狼血已成霜,他现在胸口却有一团暗火——那道莫名奇妙的声音似乎属于他的思想,嘈杂无比,除了告诉他该往什么地方走,叫嚣着让他去死,以及一点点同化自己外,还有一直一直在重复——离云怀仙远一些。
云阙突然擒住云怀仙的腕,伸手指向另一边,在他耳畔道:
“往这儿走。”
“是。”
极北冰原,难以穿行。
最惯用的手被握住,云怀仙抬起另一条臂。
灵气翻涌,几乎凝结成实的寒流中被生生辟出一条宽道。
好在动作还算利落。
离得太近,云怀仙不敢回过头。
“师尊。”
云阙盯着自己的手,他的神识每时每刻地在以一个足以让别人恐惧的速度增长着,脑海中也多了许多术法——少数来自沿途所见,更多的来自突然冒出的记忆还有有感而发。
他刚刚又想起一些。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腰间兀地传来熟悉的力道,云怀仙瞳孔微张。
不息的寒流停滞。
下一瞬,他们就出现在千里之外。
云阙在他耳边道:“我又想起来了这个。”
“以后不必拔剑了,太危险。”随即松开了手。
云怀仙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想应下,幸而堪堪忍住。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剑,目光怔怔。
太弱了。
远处一阵极为强劲的灵气聚起又散开。
云怀仙看过去,只见动静来自于师尊的方向。
那道灵气聚起又散开散开又聚起,但终究未成形。
云阙目光冰冷。
云怀仙上前。
“师尊。”
云阙闻言回过头。
“我做不到,”他做了实验,“我的修为只能靠被动恢复。”
“‘他’不允许我自行修炼。”
云阙看向云怀仙,眼神中带着一抹难以察觉的迷茫。
云怀仙从未见过师尊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可自己却只能说:“我会助师尊找回记忆。”
云阙摸了摸他的头,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两指一并。
“别怕。”
寒流一滞——这回是真正的停下了。
世界逐渐温暖起来,白茫茫的世界也在消失——他们进入到了一个新的空间内。
云阙道:“我想起来了,这里还留着一些残阵。”
“你开路了很久,需要休息。”
“我没事,您不是还要找……”
“不用着急。”
骗人,脑海里那道声音一刻不停地催促着。云阙面色未改。
“是。”
云怀仙顺从地依言坐下运功。
云阙却没跟着坐下,他在这方空间内绕着云怀仙一圈一圈地度着步。
云怀仙闭着眼都能感受到这股视线。
但师尊让休息便要好好休息,至少在师尊面前不可分心。
云怀仙强迫着自己沉下心来。
心一沉再沉的间隙间,意识突然闪回到很远的地方。
云怀仙忽地觉得这道视线熟悉无比——从远即近,无数个闭上眼的日夜。
云怀仙猛然睁开眼,抬头与云阙投下来的视线正好对上。
云阙终于问道,“你曾赠我过一个银铃。”
云怀仙一怔,意识紧绷了太久,他这才发现云阙腕间少了些什么。
“为什么?”
云怀仙未语。
“我不喜欢你又这般沉默。”
“师尊……”
云阙蹲下身来。
“但我更不喜欢你难过。”
那双黑沉的眼注视着他,长睫半掩下好像仍然没什么情绪。
但这的无情吗?
“你难过了吗?”
心脏一滞。
云怀仙这一刻忽然发现——自己过去可能误会了什么。
“咔。”
纯白的空间传来一声脆响,这方世界的角落裂开了一个小小的缝。
云阙站起身,把云怀仙揽入怀中。
“咔咔……”
一瞬之间,一股白色狂潮疯狂涌入。
“师尊!”
耳畔世界终末之声不息,身体无法动弹,灵力一丝一毫也无法调用。
白色的狂潮卷走一切——风、雪、寒流、甚至灵力,还有刚刚那一方小世界。
“嗡——”
世界终于恢复平静。
云怀仙失去支撑,跪倒在地,双手插进能扒掉普通修士皮肉的极寒冻雪之上。
“师尊!”
云怀仙踉跄起身,一切都和刚刚一样,一样的天,一样的地,连寒流的流速与方向都与进入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