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头顶一声悲鸣响起,云阙才抬起头,只见一只乌鸟飞过。
乌鸟在这里,一直是哀报之音,在云国却是福相,也是母亲最爱的鸟。
此地荒凉,却意外地适于修炼,云怀仙以为以自己的伤势,恐怕至少需要半日才可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可当他睁开眼,也不过悬阳将落之时。
云阙就在他眼前——跪在荒凉的草地之上,过长的墨发随风而动,夜幕将至的深蓝被坠在身后,双目空空,似神而不似人。
他道:“你醒了。”
这次没有云怀仙提示,云阙就将空山惊主动取下。
云怀仙伸手接过,下一瞬,怀中一重。
云阙倒在了他怀里。
“轰隆——”
雷雨已至。
天机阁阁顶。
欧阳放下手臂,体内灵神的传输,生命和修为的流逝也就此停止。
与他相对而坐的人也睁开了眼,即便是被传输灵神,也端坐高位。此刻恢复了过来,未刻意散发威压,也未刻意压制,若有修为稍低者进入此间,只会当场爆体而亡。
“欧阳,若不是有你,为父恐怕早已生死道消。只是害得你修为一直停滞在此,你可有怨?”
欧阳坐在暗处,嘴角的笑却分明,“父亲,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只要父亲能与天同寿,我就算修为一直停滞,又如何。与天相比之力,也并非我所求。”
“你果真是为你的道而生,假以时日,定能突破此间桎梏,得道成仙。”
“父亲,您上次才说过,我不可能是那飞升之人。”
欧阳风不急不缓道:“世间万物,无论形神,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流转。你应当对此有所领悟。”
“父亲,孩儿还有一事,阿寻他……”
“人各有命,苦苦维系着他的性命,与你与他而言,都是一场折磨,”欧阳风打断他,“入红尘而出红尘,才能成你的道,不要反倒为其所累。”
“父亲,你不要急。“
被挂在唇边的那抹笑意扩散开来。
欧阳风体内刚刚才平和下来的灵气陡然一变,而那抹不属于自己的神灵,若刚刚还是一抹柔和的雾气,现在就变成了万万把削骨之刀,在体内疯狂搅动着经脉。
欧阳风陡然倒地,在地上抽搐着,再也维持不住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你……“
喉间涌出一口温热的猩红的东西来。
“欧阳风”睁大了眼睛。
血?
他已经多少年见过这东西了。
欧阳蹲下身,向自己的正在挣扎着的“父亲”汇报道:”我百年来寻遍奇术,终于找到能救下阿寻的方法了。父亲,你是不是很为我们感到高兴。“
“欧阳风”已然失去了挣扎的能力,那双刚刚还威压无限的面庞,忽地迅速老去,变得浑浊不堪。
“父亲,你知道我有多么敬重您,所以哪怕您魂飞魄散,我也不会安心。”
欧阳站起身来,脸上哪还有什么笑容。
“不过好在孩儿前一百年的遍寻奇术不算白费,您一定一定——”
“能死得很彻底。”
“您说这算不算我和阿寻一同的功劳。”
他忽地又笑了起来。
“若是阿寻知道自己也能有让您刮目相看的一天,他一定会很开心。”
“母亲。”
女人闻言缓缓回过头来,寒风中只着了薄薄一层素缟,未竖的长发纷飞,一双美目失去了满身金银玉石的点缀,终于再藏不住深埋多年的痛与怨。
“母亲,”云阙拉住她的手,抬头问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徐贵妃,不,徐容——一个十一岁便失了自己名姓的女人——她低头注视着自己的孩子,第一次没有回应他的呼唤。
云阙意识到了什么,握住徐容指节的手有些发抖。
“母亲。”
徐容第一次在自己的孩子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于是她蹲下身,抚摸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
“阙儿,”她的声音极轻,轻得风一吹就该散了,“你爱母妃吗?”
云阙回答得毫不犹豫:“爱。”可这个本该包含爱意的字眼被他念得毫无感情,好似在拙劣地模仿着音节。
徐容一楞,然后忽地笑了,甚至笑出了声。
云阙不明白她因何发笑,也不懂她的笑的含义,但笑往往是高兴的表现,于是他心里那团巨大的恐惧骤然一松。
“那阙儿,爱母亲,就让母亲走吧。”
“走去哪儿?”
云阙一如既往的迷茫。
他总是最茫然那个。
徐容的笑戛然而止。
“阙儿,你愿意帮母妃吗?”
连云阙也感知到了什么,他拉住徐容的手,几乎可以称作着急地道:“我可以到任何事。”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又补充,“母亲,我爱你。”
徐容最后细细端详着这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庞,柔声道:“怀儿,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
“会的,母亲。“
怎么不会呢?他就是为了母亲才活在这如此怪异的世间。
徐荣盯着眼前这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轻声道:“真美啊,美得像天上的人。”
云阙牵起嘴角,世人都说笑起来会更美。
但。
“我怎么会把你生成这样呢?从里到外,都如此可悲。”
嗡——
“阙儿,爱母亲的话,就待在这儿,不要动。”
云阙没有动。
一整夜都没有。
他只是呆呆地,呆呆地注视着那口枯井。
“鬼,鬼啊。”
白日撞鬼。
与传闻不同,徐贵妃身死是在第二日才被发现的,而小皇子被找到时,也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甚至诡异地一夜白头,不再言语,宛若心智全失。
一时之间,徐贵妃本就不是人,身死后又带走孩子神魂的流言暗涌。
…..
“……不光是那孩子,贵妃也……”
……
“不然怎么可能会有那般相貌……”
……
龙颜大怒。
传闻中已被野鬼占据躯壳的小皇子被软禁宫中,直到不久后一个冬日的早晨,忽然消失。
这无人敢去在意的真相,连同着十一岁入宫的徐贵妃一同,被埋藏在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中,之于偶尔的偶尔,能现身于一些隐秘压抑的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