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抵达府邸时,一只黑鸽扑棱着翅膀落在楚怀慬肩上。他勒住缰绳,从鸽子身上取出纸条,借着月光快速扫过。
萧景珩催马赶上,停在他身侧:“怎么了?”
“沈铮重伤,此时在城郊的老宅。”楚怀慬收起纸条,他握着缰绳,调转方向,朝着城门方向赶去。
此时城门尚未关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出城外。
抵达城郊老宅时,楚怀慬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早有人候在门口,将缰绳接过,把马匹牵了下去。
他快步朝屋内走去,正遇上谢元洲从里面出来。那人衣袍上沾着一丝的血腥味,面色却还算平静。
“人在里面,进去吧。”他侧身让他们进去。
楚怀慬推门而入,萧景珩紧随其后,沈铮此刻正坐在床边,身上顾明殊披了一件外衣,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有血色渗出。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去,目光扫过楚怀慬,落在他身后的萧景珩身上,他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怎么回事?”楚怀慬上前几步,视线落在那渗血的绷带上。
“荣愉婉被发现了。”沈铮的声音平静而又冷淡,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李忠义派的刺客,人太多,躲闪不及,挨了一下。”
三言两语,轻描淡写,他正要起身。
门再次被人推开,谢元洲端着药碗走进来,见状冷哼一声:“你要是死了,我可不救第二次。”
沈铮动作一顿,到底没再动。
楚怀慬垂眸,声音沉了几分:“今夜我们在渭泉,等到了李忠义。”
“呵。”沈铮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他怕是日夜不停地盯着你们。”
“荣愉婉呢?”
“活着。”沈铮抬了抬下巴,指向隔壁,“在那边。”
楚怀慬微微颔首,看了他一眼:“我先去看看她,你先好好休息。”
沈铮“嗯”了一声,垂下眼帘,再没看任何人。
萧景珩没有跟上去,而是站在原地望着沈铮,微微出神,只是突然想到了沈铮觉得变了很多。
不是相貌上的变化,而是那种说不清的气质。曾经的少年虽然沉默,但眼底是有光的,如今那光再次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寂的沉潭。虽然如此,但已经无法改变他底子里的坚韧与顽强。
沈铮察觉到他的视线,他抬眸回望,他语气冰冷:“有事?”
萧景珩抿了抿唇,却不知如何说起,谢元洲瞥了萧景珩一眼:“有什么话,等伤好了再说。”
说完,他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抱怨:“一天天的,就知道给我找麻烦。就不能让我消停几天?”
这几天他一直在刻苦专研着疫病的解药,几乎整晚整晚睡不着,古籍都要被他翻遍了,好不容易有些头绪。
浑身是血的沈铮就带着个瘦小的女人出现了,直接把人往他这儿一塞,跟扔包袱似的。
谢元洲看在楚怀慬的面子上,才捏着鼻子出手救人。但这不代表他不记仇。他斜眼看向沈铮,语气凉凉的:“喂,到时候把药费结一下。”
沈铮连眼皮都没抬,谢元洲也不在意,转头又看向萧景珩:“还有你。”
“我?”萧景珩一脸茫然,他没受伤啊?
“楚怀慬受伤的钱,还没给呢。”谢元洲盯着他,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别想赖账,“怎么,打算装傻?”
萧景珩张了张嘴,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楚怀慬是为他挡的箭,因他而伤,这没错。
可问题是这里面最穷的就是他萧景珩了。
别说医药费,连他捐出去的那笔钱,都是后宫妃嫔们众筹的,但他还是默默闭的上了嘴,认了这口锅。
萧景珩刚走到门外,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愤恨:“我不相信你们!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他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若我和他们是一伙的,我们又何必冒死求下你。”楚怀慬平静的声音从室内传来。
“救?”荣愉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拔高,满是讥讽,“每个人在达到目的之前,都会装得特别好,就像狗皇帝一样!”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稠得化不开的恨意。
“我可不敢相信你们。”
楚怀慬相较于荣愉婉的激动,他的语气冷静:“你现在只能相信我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目光微微一动,朝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荣愉婉本是江南地区有名的富户之女,阖家上下只有几口人,人丁稀少,也因此被贼人盯上,一夜之间尽丧于李忠义之手。
而她,因生得一副好相貌,被强行掠入府中,屈居于血海深仇的仇人身下。那些日子,她恨不得日日饮他的血,吃他的肉。
好不容易熬到新帝登基,李忠义这等前朝旧臣夹着尾巴做人,甚至一度被押入大牢。她以为苍天有眼,报应将至……
可谁知,新帝上位后,不仅免了李忠义的罪责,反而对他委以重用,让他摇身一变,成了手握大权的江南总督。
让她如何不恨?如何不怨?
屋内,荣愉婉咬着唇,面上神色变幻不定:“我可以告诉你们,不过我要亲自去。”
楚怀慬看着她,微微颔首:“可以。”
萧景珩始终没有推开那扇门,他站在门外,听着里头的声音渐渐平息,直到门从里面被拉开。
楚怀慬走出来,与他对视一瞬。萧景珩下意识后退半步,视线心虚飘忽乱瞥。
楚怀慬倒是没说什么,而是低声道“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