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徐御医照例提着药箱,跟随元宝踏入寂静的养心殿。
元宝将人引至内殿门前,便躬身退下,细心地合拢了殿门。
门内,并无卧病的皇帝。
只有一位身着黑色常服、浑身透着武将僵硬气息的顾将军,正背对殿门,望着窗外发呆。
徐御医放下药箱,看着那熟悉却与宫殿格格不入的背影,叹了口气,感慨这场戏的荒唐和自身命苦。
顾明殊闻声转过身。
四目相对,两人眼里都流露出对彼此的同情,真是苦命相连。
两人几乎同时,无奈地叹了口气。
同病相怜,苦命相连,一个诊脉编病情,一个硬着头皮演天子,这出戏若唱砸了,掉的恐怕不止是乌纱帽。
徐御医是萧景珩深埋于宫中的心腹之一,只是他的职责与十七类似,他只需要负责保障龙体康健,其他的阴谋诡计他都不需要管。
很少有人知道萧景珩和徐御医的关系匪浅,徐御医原名徐言,他是定远侯结拜义兄的独子,被萧景珩当年从老侯爷那儿“挖”了过来,悄无声息地安插进太医院,成为一枚至关重要的暗棋。
正因如此,他与皇帝的真实关系鲜为人知,除了萧景珩身边最核心的寥寥数人,而顾明殊便是知情者其中之一。
此刻,徐言环顾空荡荡的养心殿内室,索性随意寻了张椅子坐下,反正此地除他俩外再无旁人。
这反而衬得顾明殊更加拘谨僵硬。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徐言开口,语气熟稔,直接跳过了所有虚礼。
说实话,他们二人已许久未曾这般私下相处了,毕竟他俩的职责都不同,都没有什么好聊的话题,通常都围绕着萧景珩。
倒是那三年,萧景珩“性情大变”期间,徐言与顾明殊的联系反而频繁起来。彼时徐言屡次奉命为“皇帝”诊脉,却无论如何也查不出龙体有何隐疾能致心性剧变。
最后也只能被迫接受这可能就是萧景珩本性。
更早之前,顾明殊征战沙场,时常负伤,那时尚未入宫的徐言,便总被萧景珩派去军营,专司为他疗伤续命。
这份始于战火与病榻的交情,经年累月,反倒比君臣之谊更添了几分过命的熟稔。
若严格划分,徐言甚至不算“萧党”中人,他与萧景珩之间,并无顾明殊那般参与机密、共谋大业的紧密纽带。
萧景珩需要他治病,他便尽力医治;萧景珩需要他潜伏,他便隐于深宫。两人私下其实话并不多,关系之亲厚,反倒不及他与顾明殊这般,能随意坐下,聊几句关乎现状的、带着无奈笑意的实在话。
因此,此刻徐言看向顾明殊的眼神里,同情之外,更有一种“同是天涯打工人”的了然。
一个得冒充皇帝听一群老狐狸吵架,一个得编造脉案骗过整个太医院,这差事,谁都不比谁轻松。
“等主子回来”顾明殊走到徐言身前,落坐。
“我也真是服了你们主子了,一天天净不干人事,眼下倒好,我不光得帮人装病,还得每日编造脉案、药方,哄得整个太医院团团转”徐言抬手扶额抱怨道,他越说越觉得冤枉
“早知今日这般命苦,当年哪怕被我爹打折腿,也不该学这劳什子医术”
他侧过头,挑眉看着顾明殊,语气半真半假地吓唬道:“诶,我说,万一你们家主子哪天又翻脸不认人,给你定个‘谋逆僭越’之罪,到时候,可别指望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给你收尸敛骨啊。”
“不会的”顾明殊垂眸,声音不高,眼底一片澄澈的笃定“是主子的话,就不会”
“行行行,你忠心,你赤胆。”徐言摆摆手,语气缓了下来“不过话说回来,如今你家主子虽还是那么不按常理出牌,但总归比前三年那位疑神疑鬼、心思难测的‘皇帝’要强得多”
他回想起那三年,自己是如何如履薄冰,拼命缩小存在感,生怕引起那位“陛下”的注意,语气里仍带着心有余悸。
他叹了口气,看向顾明殊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语气也难得正经起来:“你也别总是这么实心眼,凡事多少给自己留条后路,像上回你差点被赐死,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还得偷偷摸摸准备白布,想着怎么替你收尸”
“多谢。”顾明殊低声应道,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但我相信,主子不会对我下手的”
徐言望着他那副全然信赖、毫无保留的模样,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