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楚怀慬亲赴江南督办赈灾的决议,在朝会中尘埃落定。
不久,江南赈灾所需的巨额银两也已筹集完毕,整装待发,此番筹集之款,数额之巨,远超历代朝廷对地方灾情的拨付,堪称前所未有。
白花花的官银与厚厚一叠叠的银票被分装入无数结实箱笼,贴上户部与御赐的双重封条,在宫前广场上堆叠着。
因为数额惊人,护卫规格亦升至顶峰,两千精挑细选的禁军精锐将运送车队里三层外三层围得铁桶一般。
户部尚书亲自押队,这位掌管天下钱粮的老臣此刻面色凝重如铁,在车队旁反复踱步检视,恨不能将自己也锁进某口银箱里一同南下。
他太清楚,这批倾注了朝廷威信、皇帝心机乃至无数人功德念想的财富,容不得半分差池。
车队即将启程的动静,不仅震动了京城,这笔庞大财富的风声,早已如同投石入湖,涟漪远超宫墙,迅速传向四面八方。
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从朝堂的角落、江湖的暗处、乃至千里之外的某些府邸中,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即将南下的巨款之上。
财帛动人心,何况是如此天文数字的财帛,它承载着灾民的生机,也必然吸引着贪婪的鬼魅。
不过,在如此精兵森严的保卫下,任何魑魅都要掂量一下自己的胆量与实力。
在出发前,萧景珩当着朝廷百官的面赋予楚怀慬“相机专断之权”,并赐予尚方宝剑,遇紧急情状,可临机决断,先斩后奏;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地方百官,凡有阻碍赈灾、贪墨舞弊者,皆可持此剑执法。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这等同于将江南生杀予夺的权柄,尽数交予楚怀慬一人之手。
萧景珩倒也不是彻底信任楚怀慬了,这只是为了方便他自己罢了,毕竟到了江南,他还要借楚怀慬的手去处理一些麻烦。
与此前朝会议定的章程并无二致,此次江南之行仍以楚怀慬为主导,督办赈灾一应事宜。
原先萧景珩指派的随行官员数额未变 ,原本是起监督作用的他们,但现在有了萧景珩的亲临,还要起到一个打掩护的作用。
萧景珩此行,知晓他真实身份的人姑且只有楚怀慬一人。
为抢先机,队伍出发的流程极为简练,他们需快马加鞭,赶在庞大的赈灾银车队之前抵达江南。
实际上,楚怀慬早已遣出麾下最精干可靠的两组探事,持丞相密令,微服简从,日夜兼程直插江南腹地,暗中查访已悄然展开。
这些安排,楚怀慬并未隐瞒萧景珩。
出行当日,仪仗鲜明,自正阳门而出,公告天下,以示朝廷重视。百官于城门外相送,场面隆重。
然而,目送楚怀慬车驾远行的队伍中,却不见皇帝身影,萧景珩以“圣体欠安”为由,未曾露面。
此举不免引人遐想,陛下这是连最后一点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看来对楚相离京,竟是如此不以为然,乃至称病也不愿亲送。
更多的官员不由得将此事与前几日朝堂上,陛下亲手赐予楚怀慬尚方宝剑、赋予生杀大权的场景联系起来。
两相对照,他们都怀疑莫非陛下当日之举,并非真心托付,而是受胁迫不得已为之。
否则,以陛下与楚相势同水火的关系,怎会主动将如此致命的利器,交到屡次行刺的仇敌手中。
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位他们以为与楚怀慬有深仇大恨、甚至可能被胁迫的皇帝陛下,此刻正一身普通侍从的青灰服饰,低调地坐在那辆逐渐远去的、属于丞相的马车之中。
车帘垂下,隔开了外界所有探究的目光,车厢内,萧景珩与楚怀慬相对而坐,此行,危机四伏,藏匿在暗处的鼠蚁,定会举力阻止他们到达江南。
藏匿于送行百官之中的几双眼睛,静默地注视着那支渐行渐远的车队,目光阴冷,不带丝毫温度。
于这些眼睛的主人而言,此番江南之行,并非是他们的赈灾之路,而是一条有去无回的黄泉路。
他们心中所盘算的,是如何让那位权倾朝野的丞相,连同他身边所有碍事之人,永远留在江南去往江南的路上。
风波已起,杀局已布。车轮碾过的,不仅是南下的官道,更是通往黄泉的亡途。
而知情者顾明殊立于送行队列中,眼神复杂地目送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自那日后,“抱病”的顾明殊便再未现身朝堂。而养心殿内,则传出了皇帝突发红疹、需静养避风的消息,自此开启了“垂帘听政”的非常时期。
有了太医院院判徐御医的亲自诊断与证词,朝野上下对“陛下真病了”这件事,再无半分怀疑。
徐院判每日例行前往养心殿请脉,神色肃穆,任谁看了都觉得陛下此番病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