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些家中有女为妃的官员，早从女儿口中得知昨夜实情，此刻皆冷着脸缄默不语，只在同僚激昂陈词时，从鼻尖逸出几声讥诮的冷哼，引得旁人侧目不解。

未等这场闹剧般的劝谏演完，萧景珩便抛出了今日真正的重槌，他告知群臣已钦定江南赈灾与查案人选，并颁布了关于此次赈灾捐款的后续章程

“江南赈灾人选及捐款章程，朕已定夺”

话音落，满殿寂然。尤其当他宣布将由楚党官员主导督查赈灾事宜时，右党众人脸色骤变。未等他们消化这记重击，第二道惊雷已接踵而至：

“凡此次捐款官员，无论品级高低，皆按所捐银两数额排名，镌刻于《赈灾功德碑》上。此碑不依官籍，只论功德，灾后立于皇城正门外，永示后人。”

他稍作停顿，目光掠过殿中一张张骤然苍白的脸，笑道：

“民间商贾百姓，另立一碑。捐银前三者，朕亲题御匾嘉奖。”

刹那之间，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那些先前只捐了十几两、却极重后世清名的官员，额角已渗出冷汗，心中飞速盘算着府中还有多少可动用的资产，青史留名之机，岂容错过？

而某些捐资颇丰、职位不显的小官，此刻更是双眼放光，直勾勾盯着前排上官的背影，暗自咬牙，倾家荡产，也要压过上司一头

之前为了讨好皇帝捐的数额较多的“芝麻小官”，盯着户部尚书的背脊，恨不得现在回府掏空家底，也要稳住排名，毕竟压在上司头上的次数可不多，尤其是这种流传后世的机会。

阳谋至此，可谓诛心。

楚怀慬立于百官之首，抬眸望向御座上那个曾经昏聩、此刻脸上却带着胜券在握的君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和了然。

怪不得昨夜“以财换权”之议，丝毫未能动摇他，原来昨夜那句“朕自有打算”，并非虚言。

与此同时，这道旨意已如野火般烧遍京城。什么“色鬼昏君”的流言，在“千古留名”的诱惑前顷刻烟消云散。

茶楼酒肆的说书人纷纷改口，争说捐款盛况，别说是京城富商，连嗅觉灵敏的外地商贾星夜兼程赶来京城，就连寻常百姓，也有不少人咬牙凑出十两银子，只为将自家姓氏与那些显赫名字并列一碑流传后世。

不过数日，户部衙门前竟被络绎不绝的捐银队伍堵得水泄不通，箱笼相叠，白银耀眼，一场名为“捐金乐”的狂潮，席卷了整个帝都。

钱与人的难题暂告段落，萧景珩肩头一轻，下朝时的步履都显出几分罕见的轻松，他无视了身后那些探来交织着探究、惊疑与复杂的目光，径直走向殿外。

行至殿门处，他脚步却不由自主地一顿，鬼使神差般回眸，望向那文官之首的位置。

楚怀慬竟仍立在原处似是愣神，然而，他对目光的感知却敏锐得惊人。几乎在萧景珩视线落下的瞬间，便若有所觉地抬眼，一下子就找到了这道视线的主人

相隔甚远，人影幢幢，两人的目光却在空中无声交汇。萧景珩并未挪开视线，反而极轻地动了动唇，用口型无声的吐出两个清晰的字：

“等你。”

楚怀慬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凝，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只极轻微地颔首，算是回应。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楚怀慬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御书房外。

通传之后，他缓步而入，见到的便是萧景珩倚在窗边、唇角微扬的模样。

年轻的皇帝眼尾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飞扬神采，如同打了场漂亮胜仗的将军，连带着投过来的目光，都比往日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少了些刻意的疏冷。

“楚相”萧景珩开口，语气里是压不住的轻松，甚至掺进了一点近乎少年气的炫耀“你觉得朕今日这招‘阳谋’，如何？”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莽撞，全然不像一个帝王对权臣该有的深沉口吻。

那眉梢眼角流转的得意，那下意识等待评判与认可的姿态像极了从前那个还是世子的萧景珩。

每每在险局中突发奇想的萧景珩，用些旁人看来匪夷所思的奇招妙计涉险过关后，总会第一时间寻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明着是探讨，暗里却藏着挠心抓肺般的期盼，就差把“快夸我”三个字写在脸上。

那时的萧景珩，才华耀目，意气风发，又对他有着全然的信赖与亲昵。

回忆如猝不及防的潮水，冲击着楚怀慬多年来筑起的心防。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心脏却猛地一缩，心底流淌出一丝苦涩。

他敛下眸光，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清冷，却又不自觉比平日缓了半分：“陛下此招，洞悉人性，化势为利。非深谙人心贪名惧史之弱点，不能为也。臣……”

他顿了顿，终是抬起眼，目光复杂地落在萧景珩犹带笑意的脸上，缓缓补上最后几字，“佩服”

“佩服”二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这并非全然是应对君王的客套，其中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对萧景珩的真切。

他仿佛透过眼前这人，眼里流淌着如故人已归的欣喜与无措。

萧景珩并未察觉他百转千回的心思，只将那句“佩服”照单全收，笑容又扩大了几分。

仿佛光阴倒流，故人从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