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和平分居。

几个月过去，岳沉肉眼可见地消瘦、疲惫。他的眼神依旧冰冷，剩下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希望的、死寂的灰败。他疯狂地投入到联邦军队的工作和清理她家族势力的行动中，仿佛只有身体的极度疲惫和“为她复仇”的实质性进展，才能暂时麻痹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内心的悔恨与无力。他回避所有人，包括林恒和江野，独自承受这份沉重的、不被接受的真相。

王都少了一个梅尔·罗斯的丈夫，多了一个以铁血手段清洗了某个腐败贵族家族、却突然变得沉默孤僻的上将。

季栀更恨他了。

她恨家族，但不恨那些优渥的生活。岳沉自以为是的清算，在她看来，不过是趁她产后虚弱，做空她所拥有一切的肮脏伎俩。

季栀再次怀孕了。

当季栀出现在他面前，带着不安与微弱期待的神情，告诉他再次怀孕的消息时，岳沉在原地静止整整一分钟。

没有初为人父的喜悦，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上一世得知第一个孩子时的复杂沉重，他甚至没时间去考虑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他的脸上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死寂。仿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思想，都在那一刻被绝对零度冻结、然后粉碎。

死神的镰刀高高举起，丧钟的木缒已然蓄力。

他褐色的眼眸极其缓慢地聚焦，落在季栀尚且平坦的小腹上，那目光不再是看一个孕育中的生命，而是在凝视一个正在无声倒计时的、引爆他整个世界的炸弹。

“……知道了。”

他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然后，他立刻转身，不给季栀任何捕捉他脸上崩溃神色的机会，大步离开。

他需要独处，需要在一个无人可见的角落，去消化这足以将他灵魂都碾成齑粉的绝望。

【还是来了。】

【果然……根本没有所谓的救赎。】

【只是把结局，用更残忍的方式，再演示一遍给我看。】

季栀上一世第二次生产时满床的鲜血，她灰败的脸色，那句轻飘飘的“恶心”。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在他脑海中反复凌迟。

一股混合着滔天怒意和巨大无力的情绪瞬间席卷他。他憎恨这玩弄人的命运，憎恨那给予他希望又将其剥夺的神明，更憎恨……那个明知结局却无力改变的自己。

他对季栀的守护达到一种近乎病态的程度。

不顾季栀反对，他动一切权力和资源，组建了由江野主导的、王都最顶尖的医疗团队，对季栀进行全天候的监控。她的饮食、活动、甚至情绪，都会被严格管控。他努力清除所有可能引起她紧张或不适的因素，哪怕显得专横无理。

他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军团事务，将大部分时间留在季栀身边。他不再笨拙地尝试补偿，而是默默地，进行无声告别的陪伴。他长时间地、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沉重得能让空气都凝固，仿佛要将她的每一个轮廓、每一次呼吸都刻进灵魂里，带入永恒的虚无。

他开始秘密地、一丝不苟地安排“后事”。包括但不限于：为第一个孩子寻找可靠的导师和庇护者；整理并加密所有关于罗斯家族罪证以及他为她正名的文件；还有两具棺木的材料。

某个月夜，季栀沉睡，他对着虚无，对着他心中认定的神明，用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仿佛野兽濒死低吼般的声音质问：“到底要怎样……你才能放过她？”

他用一种近乎卑微的、与他性格完全不符的语气低语：“用我的命……换她的……可以吗？”

季栀对他过度的保护表示疑惑甚至不满，她追问他，甚至怀疑他要在食物或药物中下手脚。岳沉从没问过孩子的来历，这让她感到不安。

但岳沉从来不解释。他只用更深的沉默，或是一个紧紧到让她窒息的拥抱来回应。在她看不到的角度，岳沉眼神里充满了毁灭性的痛苦。

季栀敏锐地察觉到他隐藏的绝望，她焦急地追问：“岳沉，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用一种近乎虚无的语气，说出部分真相：

“这次我会守住。”

守住什么？是孩子？还是她？

他没有说。但这承诺背后，是他已知的、注定的悲剧。

而这可疑的一幕，在季栀看来，更是他要对自己下手的作证。

生产的阵痛最终来临，季栀被提前部署好的医疗团队送入产房。

岳沉再次站在产房外，但不再是遥远地、冰冷地站立。这次，他穿上他最正式、最干净的军团制服，仿佛不是来迎接新生，而是来参加一场庄严的献祭仪式。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仿佛随时准备冲进去，与那名为“命运”的巨兽进行最后的搏斗。

产房内传来的每一声季栀的痛呼，都会让他指关节捏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

他知道结局。

他知道自己可能依旧无法改变什么。

但这一次，他选择不再只是沉默地旁观，或是被动地接受。

他就站在这里，用他全部的意志、全部的生命力，去对抗那个既定的终点。哪怕最终的结果依然是失去，他也要让她知道，或许她永远不会知道，在最后的时刻，他是在的。他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他承受了所有的悔恨，他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如果神祇执意要带走她，那么，他将以自己的方式，陪她走完这最后一程。

这不再是救赎，而是一场明知结局、却依旧投入全部灵魂的、绝望而悲壮的——

赴死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