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永远不会,”她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宣泄般的快意,“你多厉害啊?人类的顶点,岳沉上将!您不需要任何人,别人哪有资格救您?!”
这反驳将她长久以来压抑的、对他那看似无坚不摧形象的复杂感受——有依赖,有崇拜,或许也曾有过的、因距离感而产生的怨怼——全都混在一起,用最伤人的方式投掷回去。
她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与世界为敌的决绝:
“我不需要!生死有命!死不死都是天意!这是我的生命我做主,你管我!”
“我的生命我做主”。
“你管我”。
这几个字,像最终判决的槌音,重重敲下。
岳沉感觉自己的耳膜在嗡嗡作响,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瞬间冷却成冰。他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叛逆、不屑和彻底疏离的脸,看着她那双曾经映着星光、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火焰的眼睛。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斥责、所有的道理,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否定了他的关心,否定了他的责任,否定了他们之间所有可能的连接,甚至否定了他这个人存在的意义——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不需要任何人”、也“没资格”被任何人需要的、高高在上的符号。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巨大无力感和被彻底否定后的暴戾,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
他猛地松开了钳制她手臂的手,就在季栀以为他终于要放弃、嘴角刚勾起一丝嘲讽的胜利弧度时,他却以更快、更迅猛的速度,一步上前!
“嘭!”的一声闷响,季栀的后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掼在了训练场边缘冰冷的石墙上!撞击让她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痛呼被卡在喉咙里。
下一秒,岳沉的手扼上了她的脖颈!并非要致她于死地,但那强硬的、带着薄茧的指腹紧紧压在她脆弱的喉管两侧,带着绝对的控制力和令人窒息的威胁。他的膝盖更是顶住了她的腿,将她死死地禁锢在他与墙壁之间,动弹不得。
他逼近她,两人鼻尖几乎相抵,他褐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黑色的风暴,那里面再也没有了丝毫的克制,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凶戾。
“天意?你做主?”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和血腥气,“季栀,你给我听清楚了——”
他手上的力道收紧了一分,让她呼吸骤然困难,脸色开始涨红。
“你的命,”他盯着她因缺氧而开始泛起生理性泪花的眼睛,一字一顿,如同宣誓,又如同诅咒,“从你他妈第一次不知死活地趴在我身上睡觉那天起,就不全是你自己的了!”
“你想把它交给天意?问我管不管?”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声音,“我告诉你——我管定了!”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你还在这联邦军队一天,你这条命,是烂在泥里,还是碎在敌人嘴里,都得先经过我的同意!想自作主张地去死?你没那个资格!”
他的话语霸道、专横、毫不讲理,彻底撕碎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内里最偏执、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和那被层层冰封的、扭曲却无比真实的在意。
这不是长官对士兵的责任,这早已超越了那个界限。
这是岳沉式的用愤怒和暴力包裹着的挽留吗?
季栀被他眼中那骇人的光芒和脖颈上传来的、介于疼痛与窒息之间的压迫感牢牢钉在墙上。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他因为暴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听着他那番蛮横到极点的宣言,所有的冷笑、所有的嘲讽、所有的武装,在这一刻,都被这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逼到极致。
“那你……拿走好了!”
季栀从被扼住的喉咙里挤出这句破碎又决绝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紧绷的空气中拉出刺耳的声响。话音未落,她被他禁锢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开始疯狂地挣扎!
被顶住的双腿用力踢蹬,狠狠踹在他的小腿骨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完好的那只手胡乱地抓挠着他扼住自己脖颈的手臂,指甲甚至在他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上留下了几道血色的划痕。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濒临死亡的幼兽,用尽所有力气反抗着施加于身的桎梏。
岳沉闷哼一声,小腿骨传来剧痛,手臂上也被抓出火辣辣的刺痛。但他没有松手,反而因为她的激烈反抗和那句“拿走好了”,眼中风暴更甚!他抵着她的力道更大,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嵌进粗糙冰冷的石墙里,扼住她脖颈的手因为双方角力而无法完全控制力道,在她纤细的颈项上留下了愈发清晰的、触目惊心的红痕。
“你以为我不敢吗?!”他被她的反抗和话语彻底激怒了,那是一种被轻视、被挑衅后的暴怒,一种所有试图拉回她的努力都被视为多余后的失控。他低头,逼近她因挣扎和缺氧而涨红的脸,两人呼吸交错,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怒意。
“你以为你这条命有多珍贵?值得我费尽心思去‘拿’?!”他低吼着,声音因为压抑的怒气和某种更深的情绪而扭曲,“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季栀!除了会像个不懂事的小屁孩一样撒泼打滚、自暴自弃,你还会什么?!把你的命给我?你这副烂泥一样的状态,送给我我都嫌脏了手!”
他的话极其恶毒,像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她早已伤痕累累的自尊上。他试图用最伤人的语言,击碎她那看似无所畏惧、实则脆弱不堪的外壳。
季栀的挣扎在他绝对的力量压制和言语攻击下,显得徒劳而可笑。泪水混合着汗水,狼狈地布满脸颊,脖颈上的红痕火辣辣地疼,肺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屈辱、愤怒、绝望……种种情绪如同岩浆在她体内奔涌,却找不到出口。
就在她眼前开始发黑,意识逐渐模糊,以为他真的会失控掐死她的时候——
岳沉却猛地松开了手!
并非轻柔地放开,而是像甩开什么极其厌恶的东西一样,骤然撤去了所有力道。
季栀瞬间脱力,顺着墙壁软软地滑坐到地上,捂住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喉咙和胸腔的疼痛。
岳沉站在原地,胸膛同样剧烈起伏,他看着瘫坐在地、狼狈不堪的她,看着她脖颈上那圈清晰的红痕,看着她因为咳嗽和哭泣而不断颤抖的单薄肩膀。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微微颤抖。刚才扼住她脖颈的那只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和脉搏跳动的触感,那感觉灼热而鲜明,让他感到一阵反胃般的自我厌恶。
他刚才真的差点失控。
因为她的不在乎,因为她的自毁,因为她那句轻飘飘的“拿走好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风暴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疲惫和某种类似痛楚的复杂情绪。
“脏了手……”他重复着自己刚才气急败坏时说出的话,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仿佛也在对自己说。
他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去扶她。
只是转过身,背对着瘫坐在地、依旧在剧烈喘息和咳嗽的季栀,用一种异常平静,却比刚才任何怒吼都更令人心冷的语气,留下最后一句话:
“既然你执意要把它当垃圾,那就……随你便。”
说完,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离开了这个充满激烈冲突和绝望气息的角落。脚步声在训练场边缘回荡,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只留下季栀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墙根下,像一件被随手丢弃的、失去了所有价值的破损物品。
随你便。
这三个字,和他离开时那决绝的背影,比任何粗暴的对待都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
她终于停止了咳嗽,无力地靠在墙上,仰着头,望着训练场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泪水无声地蜿蜒而下。
他不要了。
连“拿走”都嫌脏手。
终于……彻底放弃她了。
她以为自己会感到解脱,但为什么,心口那里,会这么痛,这么空,仿佛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
原来,“随你便”,才是最终的、最残忍的判决。训练场的尽头,那决绝的“随你便”三个字,如同最终封棺的钉子,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挣扎、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彻底钉死。
周围死寂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的、与她无关的训练声,以及她自己粗重未平的喘息和喉咙间火辣辣的疼痛。
季栀维持着瘫坐在地的姿势,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墙,许久没有动。刚才激烈的挣扎和反抗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连同那强撑起来的、用以对抗他的冷漠和尖锐,也一同被抽走了。
脖颈上被他扼出的红痕在隐隐发烫,提醒着方才他近乎失控的暴怒和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小腿骨因为踢蹬他而传来的钝痛,手臂上被他攥过的地方泛起的青紫。这些□□上的疼痛,此刻却奇异地变得模糊。一种更深、更彻骨的寒意,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迅速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他不要了。
他说“随你便”。
他连她的命,都嫌脏了手,不屑于拿走了。
那个她曾经视作“安全屋”的男人,那个她以为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接住她的存在,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然后,松开了最后那根或许根本不曾存在的绳索。
一直强撑的、用愤怒和叛逆筑起的堤坝,在这一刻,被这最终的放弃彻底冲垮。
季栀猛地蜷缩起来,不再是瘫坐,而是像虾米一样,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自己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冷和绝望。她抬起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试图阻挡那即将决堤的洪流。
但没用。
第一声呜咽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低沉而压抑,像受伤小兽的哀鸣。随即,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她的手掌,顺着她的手腕滑落,在沾满尘土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开始哭泣。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压抑到了极致的、带着剧烈颤抖的啜泣。肩膀无法控制地耸动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抽噎,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就在这令人心碎的哭泣声中,她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带着血泪的、充满恨意与无尽委屈的字:
“骗子……”
这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砸在地上仿佛能有回响。
他一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她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