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上,金属交击的锐响不绝于耳。今天是高强度的对抗性实战演练,气氛本就紧绷。而当季栀的对手是那个以勇猛甚至有些鲁莽著称的“大块头”时,这种紧绷达到了临界点。
“大块头”的攻击大开大合,充满力量但缺乏细腻。季栀则像一道飘忽的鬼影,她的动作迅捷狠厉,但眼神空洞,仿佛只是在执行一套设定好的杀戮程序。几次惊险的闪避后,“大块头”被她那种不要命、不计后果的打法激起了火气,一次重劈带着明显的怒气,直取季栀因为上次受伤而活动仍有些滞涩的肩膀!
这一下若是劈实,骨裂都是轻的。
周围旁观的士兵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切入两人之间!
“锵——!”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岳沉单手持着未出鞘的训练刀,精准无比地格挡住了“大块头”那势大力沉的一击。巨大的力道通过刀身传递过来,让他的手臂肌肉微微鼓起,但他身形稳如磐石,寸步未退。
“大块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干预和岳沉眼中那冰寒刺骨的目光吓得脸色一白,慌忙收力后退:“上将!”
岳沉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季栀身上。
季栀保持着刚才闪避的姿势,微微喘息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岳沉让她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那波动是冰冷的,带着某种被干涉后的不悦和自嘲。
岳沉收回格挡的刀,手腕一翻,用刀鞘尖端毫不留情地重重敲在“大块头”的小腿上,力道之大让“大块头”痛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情绪失控,攻击队友要害,加训五十组基础劈砍,立刻。”岳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刺骨的冷意。
“大块头”不敢有丝毫异议,忍着痛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训练场边缘。
处理完“大块头”,岳沉转向季栀。训练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两人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一步步走到季栀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她因为剧烈运动而散发的热气,也能看清她苍白脸上细微的汗珠,以及那双重新被冰封起来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睛。
“你,跟我来。”岳沉转身,“其他人继续训练。”
季栀跟着岳沉走到空旷地方。
“你,”岳沉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刚才为什么不格挡?以你的反应和速度,完全可以卸开那一击。”
他看出来了。她不是来不及,她是根本没想格挡。她甚至调整了角度,准备用受伤的肩膀硬生生承受下来,仿佛那具身体不是她自己的。
季栀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判断失误而已。上将不是及时阻止了吗?”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
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彻底点燃了岳沉胸腔里那团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怒火和无力感。
她以为他看不出来她那近乎自毁的意图吗?!
“判断失误?”岳沉的声音陡然拔高,虽然控制在一定的音量内,但那其中蕴含的暴戾和失望却如同实质般压向季栀,“你的‘判断’,就是一次次把自己送到敌人的嘴边,送到同伴失控的刀下?!你的‘价值’,就是像一块用废即弃的磨刀石,等着在某次‘失误’中彻底碎掉吗?!”
他猛地伸出手,指向训练场边缘那些记录训练数据的木板和标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质问:
“看看你自己!季栀!你现在和那些没有生命的训练器械有什么区别?!甚至比它们更不如!它们至少还能磨砺出锋利的刀刃,而你呢?你在磨损你自己!你在用这种方式向谁证明什么?还是觉得这样就能……”
就能惩罚到我?
后面这半句话,被他死死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但那未尽的含义,和他眼中那翻涌的、混合着愤怒、痛心、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的眼神,却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季栀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看着岳沉,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她灼伤的情绪,看着他终于不再仅仅是冰冷和沉默,而是露出了如此“鲜活”的愤怒。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苍凉。
“价值……?”她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飘忽,“上将不是最清楚了吗?麻烦的东西,清理掉就好了。没有价值的东西,就像垃圾一样丢掉。”
她将他曾经的话,原封不动地,用在了自己身上。
“我现在做的,不就是……加速这个过程吗?”她抬起眼,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和疯狂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和一种令人心寒的“清醒”,“这样,不是正合你意吗,上将?”
话音落下的瞬间,岳沉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将自身视为“垃圾”的少女,看着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斥责,都卡在了胸口,化作一片冰冷的绝望和巨大的无力感。
他还能说什么?
他亲手将她推到了这一步。
而现在,他似乎连将她拉回来的资格都失去了。
训练场上,依旧热闹非凡。拳脚招式破空声、子弹落地声、摔抱声。风吹过旗帜的猎猎作响,远处“大块头”咬着牙完成惩罚性训练,刀刃破风的呼啸声。
岳沉站在原地,看着季栀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战争,沉默是刀,言语是刃,而无论他选择哪一样,最终鲜血淋漓的,似乎都是他自己。
“你不能这样做,季栀。”他低下头,苦笑着,闭上了眼。
你不能这样做,季栀。
你不能以为毁了自己就能毁了我,你不能以为自我伤害就可以拿捏住我。你不能靠自我惩罚来苛责我。
训练场的沙尘因岳沉罕见的、带着压抑怒气的低语而悬浮在半空。那些关于价值、自毁的尖锐词语,像一把把试图撬开她冰冷外壳的凿子。
季栀见他这样,烦躁得啧了一声,带着一丝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懒得去模仿一丝真诚的悔意或反思。她飞快地、几乎是在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同时,接上了下一句:“我下次注意。”
这句话轻飘飘的,像一句被用滥了的、敷衍任何上级的官方辞令。没有眼神交流,没有表情变化,仿佛他只是个絮絮叨叨、令人厌烦的普通教官,而她只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做的回应程序。
说完,甚至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哪怕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她立刻转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抬脚就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对话现场。
知道了?
下次注意?
这种彻头彻尾的、毫无诚意的敷衍,这种急于结束、将他所有激烈情绪都视若无物的态度,像一根点燃的引信,终于烧尽了岳沉最后一丝理智的防线。
就在季栀转身迈出第一步的刹那——
一只带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如同铁钳般,带着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量,猛地从后方攥住了她完好的那边手臂!力道之大,让她感觉自己纤细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阻断了她的所有去路。
季栀吃痛,身体被迫停滞,惯性让她微微后仰。她惊愕地回头,对上的是一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褐色眼眸。
岳沉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额角甚至有青筋在微微跳动。他不再掩饰那汹涌的怒意,那怒意之下,是更深沉的、被这种极致敷衍所激起的,近乎失控的暴戾。
“注意?”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喑哑,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压迫感,“你拿什么注意?用你这具随时准备报废的身体?还是用你这颗早就停止思考的脑子?!”
他猛地将她往后拽了一把,迫使她踉跄着转回半个身子,不得不正面面对他骇人的怒气。距离被拉得极近,他周身散发出的冰冷而狂暴的气息几乎将她吞噬。
“看着我!”他命令道,声音如同鞭子抽打在空气里,“季栀!收起你这套敷衍的把戏!你以为我是在跟你玩过家家吗?!‘知道了’?‘下次注意’?你他妈到底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废掉一条胳膊?!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死了……”
他猛地顿住,后面的话像是卡在喉咙里的硬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只剩下胸腔剧烈的起伏和眼中那翻腾的、几乎要将她挫骨扬灰的惊怒与后怕。
季栀被他前所未有的失控状态震慑住了,手臂上传来的剧痛和眼前这张因盛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俊脸,让她一直冰封的心脏骤然缩紧。她试图挣扎,但他的手掌如同烙铁,纹丝不动。
“放开我!”她也来了火气,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撕破所有伪装后的尖锐,“我的身体怎么样,我的脑子怎么样,不劳上将费心!是死是活都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岳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在你踏进联邦军队的那一刻起,你的命就不完全是你自己的!你的‘事’,就是整个军团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再次用力,将她拉得更近,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倒映着的、自己苍白而倔强的脸。
“想死?可以。”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却比之前的怒吼更危险,“但在那之前,先把你这条命欠军队、欠那些因为你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而可能被迫去救你、甚至为你陪葬的人的情,都还清了再说!”
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了她内心深处或许仅存的一丝在意——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她无法完全漠视可能因她而起的连锁反应。
季栀的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着岳沉,看着他那双燃烧着怒气的眼睛,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和审视,只有一片被怒火和某种更深沉痛苦灼烧过的废墟。
她忽然意识到,她的敷衍,她的冷漠,她的自我放逐,并没有如她预期的那样将他推得更远,反而像是往一桶压抑已久的火药里扔进了一颗火星,引发了最剧烈、最可怕的爆炸。
但是,那些人的死活跟她有什么关系?
不是他自己要救她的吗?
她求他救了吗?
季栀发出一声冰冷的、带着浓浓嘲讽的冷笑,像是一盆掺杂着冰碴的污水,迎面泼在岳沉燃烧的怒火上,发出“刺啦”一声令人心悸的声响。
“你是要我还你人情?呵……”她嘴角扯出一个极尽不屑的弧度,眼神轻蔑地扫过他因盛怒而紧绷的脸,“那你也半死不活啊,我当然会救你。”
这话语里的施舍意味和轻描淡写,彻底将岳沉的理智焚烧殆尽。
但她的话还没完,那淬毒的匕首一句比一句更狠,更精准地扎向他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