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尚玉阶声音像吞了一把沙。
她的黄粱梦塌得极慢,好似心中依旧忘不了这个让她痛苦的“故乡”。
在这段间隙里,尚玉阶除了有些感激外,还时不时地眺望那几幢吊脚楼。
她想记住这个二十五年前的苗寨。
李俟菩看她恋恋不舍的样子,道:“尚系一脉,早年也是重情重义,如今落魄成这个样子,也是时移世易。”
“重情重义?”尚玉阶流露出不屑的眼神,“你这是从哪儿听的野史,我活了这么多年,可从没见过她们对自己人手下留情。”
李俟菩说:“我说的是尚族正脉。”
尚玉阶刻薄道:“那我资格确实不够,这寨子里也真没有一个尚族正脉的人,李小姐知道自己闯了个赝货,心情如何?”
梦境的碎片飞旋,她们的身体也开始一片一片剥离。
李俟菩不答,话锋一转:“霏山子一般在梦中都有指定的媒介之物,现在,你想一个东西。”
尚玉阶眨眨眼,莫名其妙但照做:“你要干嘛?”
李俟菩手上的剑开始渐渐发光,“别问。”
尚玉阶盯着剑瞧,唏嘘不已:“媒介物不过是辅助霏山子破局的一个硬性条件,我已经答应帮你做事,你讨了便宜还多此一举,是还不信我?”
李俟菩觑她一眼,然后反手对着自己心口就是一剑。
“喂?!”
尚玉阶被这突来的变故吓得炸毛,还没反应过来,梦境就白光一闪,再次变动。
碎片复原。
有淡淡的霜气在周围起伏,纯白的光晃动刺眼。
李俟菩微阖眼睛,心口的剑在一瞬间消失,指尖蓦然触碰到异物。
质感粗糙,还有生命力的脉络,疑是枫叶。
但转瞬之间,叶片又消失,身体仿若置于水深火热之中,有些难受,可李俟菩唇边勾起一抹笑。
媒介之物,回天转日,即霏山子易主。
这次她要选自己的梦。
尚玉阶的梦境离奇,正好给了她入梦条件,反正一切快要落定,她要趁这次机会,深入自己的内心。
一个人连自己埋藏的最深的梦都不知道,何其可笑?
她要看,即使外界的身体承受不住,她也要这么做,毕竟机会难得。
耳边嘈杂的声音渐渐变大,李俟菩感觉自己的灵魂落到实处,猛地掀起眼皮。
不是乌鸦盘旋的乱葬岗,也不是日思夜想的白玉京。
却是再寻常不过的,乱蚊翻飞的阴暗角落。
微弱的酸臭味弥漫,身下是七穿八烂的草席。
她向下一瞥,污水中,那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个脸颊凹陷,幼小的男相。
她没有穿到自己身上,而是随机附身到了别人。
还是个瘦弱男孩儿。
“在霏山子内玩花样,你是头一人。”是尚玉阶在骂骂咧咧。
“这次你来当观众还不行?”李俟菩冷哼。
让她进来看戏还为难她了?
李俟菩摸摸这具身体的脸,东看西看,总觉得有些眼熟。
“你要不要讲点道理,你刺的是我阿姐的身体,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不爽了,还有,你要不要看看我现在在哪呢?”
这角落里无光,地上全都是铺满的杂草,飞虫啃食馊烂的果子,此处应该是乞儿们的窝。
李俟菩眼珠转来转去,也没看到这里有一个人:“不知。”
“不知道就对了。”尚玉阶愤懑又憋屈,“你挪一下臀部呢?”
李俟菩嘴角有些抽搐,“我好像有些控制不了身体,你等会儿。”
霏山子第二条,尚玉阶居然在她的梦里穿成了物件,还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草席。
看不到人,只能感受到身体在被压力,怎么不算特别有沉浸感呢?
“你还笑?赶快给我起来!”草席在无能狂怒。
李俟菩磨蹭着,突然有片阴影落下,她抬头,撞入一双熟悉的眼睛。
“给你。”
稚嫩的声线让她浑身一颤。
光影在对方身上描边,孱弱的身体快要被风吹倒,小小手心里正躺着一颗青果。
“哟,你怎么僵住了,是正主来了?”尚玉阶道,“你这破梦到底行不行,我看不到你脸啊,能让我换个玩意儿寄生吗?”
尚玉阶说对了,对方就是李俟菩本人。
小时候流浪的记忆她想不起来太多,霏山子将这段引做最深的过往,是何意?
李俟菩指尖蜷起,迟迟没接。
这具男孩儿的心声却将她吓了一跳:天神降临啊!
她没想抬手的,身体却比意识更先动,捧起了那颗青果。
李俟菩脸色骤变。
不仅能听到原身心声,这具身体还真不听自己使唤?!
身下的尚玉阶貌似察觉不对:“怎么?霏山子出问题了?”
李俟菩没回,心脏越跳越快。
原身拿起青果放入嘴中,她最先尝到酸味,然后苦涩席卷味蕾。
这是一颗烂掉的青果。
“……你叫什么?”
自己说话,不,是男孩瑟瑟发抖地开口了。
而对方有些发紫的唇抿了抿:“我没有名字。”
是,李俟菩从出生开始就是无名,于天地间,连一个称呼都不曾拥有,比普通的花草树木还不如。
但她从不觉得自己卑微,当然,也没有觉得自己就真比那些花草高贵。
“好巧,我也没有。”
李俟菩感受到自己手心有些黏腻。
男孩在说谎。
猝然,李俟菩的眼前变了。
身体飘在空中三秒又落下。
“哎,看来你的梦比我更有意思,还跳着梦呢。”尚玉阶欠揍地开口。
只是,第二场梦她同样没有脱离苦海,不止没有再次随机分配,现在还被两个小屁孩儿坐在了身下。
压力山大。
尚玉阶:?
李俟菩亦操控不了这具男身,更张不了口,只能像一个旁观者。
这与魂体有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呢,起码魂体不会限制她的行动。
一滴水落入头顶,男孩抠了抠脑袋,语气有些冲:“你说你要去哪?”
“回家。”女孩戳戳草席。
这次两人的身前挤了一堆穿得破烂的小乞儿。
不用看,她们二人自己的衣服也没好到哪儿去。
男孩压低声音:“不是,你要换窝也要换个有希望的,抛下你的窝你还上赶着凑,傻不傻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