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紧急,李俟菩一时没控制好力,魂体居然撞透了好几层,宛如神仙飞升。
最后不得已强压核心,勉强停在最高层,不然真得上天不可。
十层。
普通苗寨根本叠不上这么高的楼,这种下宽上窄的建筑分明是塔。
先前进来之时,她只注意到房子的大小,没有看到有什么其他机关坐镇。
怎么会突然就从内改变了构架?
“族长,她们已至镜层。”
声音仿若幽灵,李俟菩魂体一颤,随即望向声源处。
头戴银铃,已近花甲之岁的女人闭着眼睛坐在蒲团之上,看装扮应是极为德高望重。
女人搭在膝盖上的指尖一点:“告诉她们,复原三蕖简,一人生,一人王。”
身旁仆从恭敬道:“可尚小五已是疯魔了,在房间里她就自言自语地说着疯话,族长信得过她?”
女人没有说话,压迫感顿时袭满第十层楼。
上位者最忌有人质疑她做事。
仆从低头,领了命令默默退下了。
李俟菩幽幽地围着女人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便不多待,如打洞的小鼠般咻地一下,钻去所谓的那个镜层。
顾名思义,这层楼的确很多镜子。
但没想到四面墙全都被镜子覆盖,无死角的严丝合缝,就连仅剩的一点光线都由飞来飞去的蛊虫提供。
晦暗的世界里,被困在其中的渺小两人正在不断挣扎。
尚律文躺镜面上,唇色惨白,与死人无异。
尚玉阶则执着笔趴在地上,她右臂被贯穿,只能以一个近乎扭曲的角度书写,已造成二次伤害的肚腹伤口还在汩汩冒血。
她是在蘸着自己血写功法。
镜子上的血书远没有她眼眶红得吓人,她好似完全忘记了此处只是梦境,已走火入魔。
“你知道这条路走到最后没有意义,霏山子用到极限,你自己的身体也会受到损害。”李俟菩试图拉回她的神智。
可尚玉阶哪里还听得进话,没血了就直接用笔尖往自己肚子上刺,沾到几滴液体后又再写。
血腥味儿铺天盖地,飞动的细小蛊虫更加兴奋地横冲直撞。
“尚玉阶,当年你若真牺牲了自己保她,尚律文就不会踏入清湾村了吗?”
这句话太戳人心窝,尚玉阶笔一停,面目浅浅地狰狞:“有时候我真想割了你的喉咙。”
李俟菩继续刺激她:“只要不是你们二人一起逃走,尚律文的死,永远都有一半在清湾村。”
说一半都算少了,尚律文只要去了清湾村,就必救何卞,救了人,那她就必死无疑。
尚玉阶阴冷道:“你给我住嘴。”
她只是不想认。
身旁尚律文微弱起伏的胸腔已足够证明,就算这次逃了出去,她也已时日无多。
李俟菩说:“与其在这里做梦,不如回到现实,我帮你让尚律文魂兮归来。”
尚玉阶猛地抬头,眼里浮起希冀,转瞬又消散:“胡诌谁不会,光凭言语就想牵制我,你太自大了。”
“你可以不信我能起死回生,但我能做到让神物自己跑到尚律文体内,你信吗?”
李俟菩飘在半空,双脚点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尚玉阶一愣,笑意不达眼底:“别说笑了,你们调查组抢了神物会轻易放手?你个刚入门的新人,呵,怕是连自己来历不明的身份都捂不住。”
她知道得还不少。
镜面折射的光影映在她眼眸,李俟菩与她对望,欲要再说什么,地上的尚律文刹那睁开了眼睛。
“阿妹……”
尚玉阶瞪圆了双眼,似乎是没想过此时她会醒来,忙丢开笔,扑到她身上。
“阿姐,你怎么样?”
尚律文转眼,虚弱地张口:“没事。”
后又缓慢对着李俟菩所在的方向,微微皱眉,“你?”
李俟菩与尚玉阶同时一怔。
二人对视一眼,眼里涌起疑惑。
来不及做出什么表情,尚律文一拱手:“这位姑娘,玉阶说话口无遮拦,我代她向你赔罪。”
这里自是没有旁人的,李俟菩心中万分惊讶,凝视着她没有出声。
尚律文不但回光返照,还能准确看到她?
而尚玉阶的声线明显低了很多:“阿姐,你说什么呢,这哪有什么姑娘?”
尚律文抬手,尚玉阶下意识地侧头躲,只是这次没有强硬的力道,只有温柔的掌心覆在她头顶。
揉乱了发丝,也揉乱了心褶。
“原来阿妹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
尚玉阶的呼吸都变轻了,她看着尚律文将那白绫扯开,一双眼眸明显聚焦,流露出的欣慰是那样动人。
尚律文的眼睛居然好了?!
“阿姐,你……”尚玉阶几乎是本能地就将右臂伤口藏到身后。
尚律文则道:“霏山子的最高境界你忘了?这是你的梦,只要你想,就一定会实现。”
“而你,给了我一双能看清你的眼睛。”
尚玉阶无法遏制地又蓄起泪,她似乎是不可置信,失声地痛哭。
李俟菩从震惊中快速做出反应:“你不是霏山子里的尚律文。”
尚律文望向她,一双眼眸如艺术品般,“是,不用戒备,你们的事情我大概都已知晓。”
出乎意料的事再添一笔。
尚玉阶半喜半悲,哽咽道:“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阿姐,别怕,我写完三蕖简我们就能出去了。”
这个变故反倒让她信心陡增。
“可尚小五,阿姐已经死了啊。”
一记闷棍砸向尚玉阶,她的泪瞬间凝固:“乱说,你现在明明就在我面前,我这次不会让你死的,你等我一会儿。”
说着,她摸索着笔再次开始书写。
尚律文却一把夺过笔,扔至他处,“尚玉阶,阿姐不会活在梦里,也早死在梦境之外,过去之事已无转圜余地,你何必如此?”
李俟菩听到这话,明白了什么:“你是二十五年前死在清湾村的那个尚律文。”
无人回话。
尚玉阶又要爬着将笔拿回来,腹中却一痛:“不,阿姐,如果我当年早点复原三蕖简,也许我们就不会走到这一步,我做蛊王也没什么不好,起码我活着你也活着,对吧?”
她还在假设着什么,企图找寻一丝生机,尚律文扯开她的手,瞪她一眼,仔细察看伤口。
已灌脓溃烂,再不医治,尚玉阶在梦里也要死了。
“玉阶,你知道的,蛊王从来都只是我一人。”尚律文叹气,“你天资是比我好,可我们入寨时你才六岁,逃出寨子的那年也才十九,我怎么忍心承你的情,安心度日?”
尚玉阶牙都要咬碎了:“你怎么就那么固执呢?当年若不是我自挖双眼导致你我分散,我又怎么会放任你死在清湾村!说什么情什么恩,我们早就算不清楚了你知道吗?!”
李俟菩不由自主地去看她双眼,原来当年的惨状比现在更甚,不是失眼而是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