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疯得忘我了。
这种猝不及防的自虐行为让李俟菩的脑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霎时想起,她还有点儿幻视,头疼袭来。
滚沸的鲜血浸了尚律文的满手,她顿时六神无主地哭喊,“……你怎么能如此逼我?”
泪濡湿白绫,心偏离半寸。
“是你先逼我的。”尚玉阶直吸气,眼神涣散。
她咳出一口血:“在你舍命时,就该晓得我会比你做得更狠。”
“阿姐,我知道你心里大多是怨我的,一直都怨,从我出生的时候你就不喜欢我,后来怨我害死了父母,怨我做了你半生的拖累,最后还要搭上你自己的命。”
“其实那天,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真言蛊入体,披露腹心……没关系的,我不怪你。”
尚玉阶边哭边笑,一双眼睛弥漫起回南天的雾:“教我养我的这些年,很辛苦吧?”
“别说了。”尚律文眼不视人,更显无助,“你给我住口!”
明明落了上风的是她,决定权也在她,她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尚玉阶咬紧牙关,将刀又硬生生地拔了出来,她痛得肌肉不断痉挛,仗着幻梦,不把自己当人看。
血流成河。
“来,阿姐,再捅一刀,你就不会那么累了,一切就都解决了,不做蛊王,不被蛊噬,也不做我的阿姐,逃出去,做一个能晒太阳的,真正的人。”
尚玉阶颤巍地再次将尖刀递到她手上:“杀了我。”
这次没有生拉硬拽,是真把选择交给了对方。
尚律文嘴唇不停颤抖,听着对方的诱哄面若金纸。
李俟菩在房柱边直皱眉,对着尚玉阶道:“尚律文动摇了,若她真再来一刀,梦就要破了。”
可尚玉阶一点眼神都没分给她,只是留恋地在阿姐脸上扫过。
良久,尚律文把刀狠狠戳在了地上,头脑发昏,一手贴上她的脸,五指血印黏上。
只听泣声:“阿妹你是不是下蛊了,不然我怎么会真的想杀了你……”
尚玉阶如小猫般蹭了蹭阿姐的手,“没有,你只是太爱我,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下一秒,尚律文直接给了她一耳光。
尚玉阶头被打得一歪,阴鸷地笑了,“爱恨无法极致,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尚律文。”
由衷的告诫,像是要把这句话牢牢烙在尚律文的心里。
尚律文侧头,神情异常悲悯,最后又冷漠起身:“安静待在这儿,我去拿药。”
而后跌撞地逃去门口,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尚玉阶一滴清泪砸至地面。
“哐当”一声。
李俟菩不小心碰掉了长桌上的物什,沸腾的气氛一下子被打破。
“你这个状态还能闯祸,也是闻所未闻。”尚玉阶病态的脸被火光照得亮灿。
“是奇怪,我这魂体居然能碰到实物,你的梦也真是独树一帜。”李俟菩看向地面那碎了一地的玻璃罐,“多年以前,你就在研究这些东西了?”
玻璃罐里是熟悉的蓝色花苞,只是还多了几只蛊虫,离了那活水后,躺在地上不动弹了。
“要是以前,你作践我的蛊,我定要和你拼命。”
李俟菩微微耸肩,抱胸道:“尚玉阶,你那些珍藏的眼睛,不是真眼吧。”
“霏山子的另一种形态是霖江九,可以汲取少年新娘的残魂,养在常山蓝里,只等花开,融成蛊怨,积累越多,危害越强,比之千年老诡的功力都不弱。”
她反而问:“你的所作皆是为了报仇雪恨,你却说你不是放火之人?”
尚玉阶阴暗道:“那确实是我一大憾事。”
“你到底死了吗?”
“死了。”尚玉阶说,“有时候我真对你挺感兴趣的,你对苗蛊闻一知二,不是人言诉说你就能学会的,你到底什么人?”
李俟菩却不想接话,将话题又转向尚律文:“诡物所执,贯彻古今,你刚说你要救人,就是这么救人的?用愧疚换来的东西,终究要破碎。”
“怎么,杀诡不成,要改为渡化了?”尚玉阶仰起头,“而且那很有用不是吗?我阿姐她只能答应我。”
李俟菩因某些人颇不赞同,“你将自己堕为失权之人,步步紧逼,结果只有两败俱伤。”
“就是要两败俱伤才好。”尚玉阶道,“痛得肝肠寸断,又不得不绑在一起,谁敢说,爱不是自伤?”
李俟菩反驳:“什么心理?”
“要命的心理。”尚玉阶似笑非笑地刮过她全身,“看一个人为自己的言行举止而心绪波动,笑为你,哭也为你,如一个共生体存活于世,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对方不是你仇人。”李俟菩意有所指。
尚玉阶收回眼神,戾气消退,摆手道:“罢了,我跟你说这些干嘛,你个木头懂什么。”
微风动,李俟菩飘至她眼前,突然问:“你和何卞是什么关系?”
一句话打得尚玉阶懵懵地笑了:“正常人和疯子的关系。”
“何卞不算正常人。”李俟菩道。
尚玉阶一噎。
李俟菩好整以暇道:“你让我们混淆阵眼,告知错误的生死阵结束时间,还被周阿叶诈出了你不是真正要出阵的目的,尚巫神,你的灯下黑真高明。”
尚玉阶白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是周阿叶诈的,她个小丫头片子晓得个什么?”
“这么激动,看来就是她诈的。”
“你!”尚玉阶不止一次吃瘪,她摁着肚腹,疼得冷汗涔涔。
“尚玉阶,生死阵真正的主人是你吗?”李俟菩问,“要是不好好回答,我手上的筹码可就要再加一磅了。”
对方弓下身子,精神有些溃散:“你说阵外的那具女尸?我实话告诉你,它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尸体早被土中……”
尚玉阶猛地闭嘴,眉眼透露危险的意味。
李俟菩眼尾弯弯:“土中碧神性是强,可也是忌讳之物,能起死回生不是假事,但用过却灰飞的案例你应也听过,尚巫神,你被漆灯花当弃子使了。”
“不可能!他明明告诉我可以复活我阿姐,不然何诏是怎么活的?!”
话落,尚玉阶闭眼,重重扇了自己一巴掌,只觉那刀一定是捅到了自己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