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律文要护她,尚玉阶也付出了代价,两人的纠葛比李俟菩想的还要深。
“固执的是你。”尚律文神情一悲,“你想用眼睛一事让我愧疚?你错了阿妹,已然发生之事,再追究也是枉然。我已死,什么前尘往事都清零了。”
“你就死得那么安心?!”尚玉阶从喉头嘶吼出这一句话来,她是真的要癫狂了。
“当然不安心,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可能安心?”尚律文讲理讲不通,也要开始发疯。
“那你就活过来啊!”尚玉阶箍着她的肩膀大声怒吼,空间里荡起回音,“你连一点魂魄都不给我留,你真狠啊你!”
“我告诉你尚律文,我不仅对无辜之人见死不救,还担起了河伯名义让新娘一个一个给你陪葬,最后清湾村无人生还!”
“你要是心善,想教训我,就给我活过来,就给我把你现在的这缕魂收老实了,不然等我出阵,我就先屠了尚族一脉做祭,再……或者你就这么看着,看着我被别人利用,直到被别人挫骨扬灰!”
字字诛心。
尚律文越听越无奈,最后哄道:“我知道你没有,阿妹,放火的人不是你,那些少女也不是你逼的,我教你养你,甚至离开你,让你变成现在这样子,是我错了,是我死不足惜。”
“说的什么混账话!”
尚玉阶举起手,气得就要扇过去,尚律文却没有躲,而尚玉阶也没有真打。
李俟菩半张口,要说什么但闭嘴了。
看来尚律文说的大概都知道,估计是全都知道了。
“其实阿妹你不晓得,在你布下生死阵之时,我就借自己尸体进到了别人的身体里。”尚律文见尚玉阶执拗,只得告知事实。
“谁的身体?”李俟菩问。
“何壶春。”
尚玉阶喷出一口血,被这重击打得心力交猝,尚律文脸上也被溅上血迹。
“阿姐,我杀了何壶春不止百次,你……疼不疼啊?”
李俟菩头上也像是打了个晴天霹雳:“你说什么?何壶春身体里有三个灵魂?”
尚律文道:“对,但我们并没有争夺主体。”
何壶春本人,何壶春新长出来的意识,还有尚律文的残魂。
三魂一体,没有打架,何等惊人。
可这么说,那还真就是误打误撞,一切又回到原点了。
阵眼无论是何壶春还是尚律文,夙愿的主体都只是何壶春,绕了一圈,歧路又拐回来了。
“好了阿妹,别再执迷不悟了,跟着这位姑娘回去吧。”尚律文轻松的话仿若给尚玉阶施了定身术。
“回哪里?尚律文你怎么就不懂呢,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死了我也死了,你就当发发善心,先出苗寨,成全我一回不行吗?”
“玉阶,或许我当时与你逃走本就是错的,我的退让只会害你,你说我现在要是答应了你,你是不是转头就要去抢什么神物?我是在救你,知道吗?”
“可我也是在救你啊,阿姐。”尚玉阶听到此话,全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尚律文却不想再争,看向李俟菩:“姑娘,如果玉阶出去之后还做鹰犬,麻烦你一定不要手下留情,放她好好上路吧。”
尚玉阶本就是诡物,死后没有害人应该是要放去地府的。
但看尚律文这态度,要是尚玉阶冥顽不灵,李俟菩不出手,尚律文都要拖着她永不轮回。
“放心,阿妹,你不用怕,我陪你一起神灭形消。”尚律文温柔的语气说出让人无比绝望的话。
尚玉阶浑身都在不停颤抖。
她就是要绝了自己的生路,也不想让妹妹变成害人的妖魔。
最后这个结果,真的如尚玉阶所言,两败俱伤。
李俟菩没发话。
尚玉阶吸了口气,道:“阿姐你知道我最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吗?就是如清湾村那些蠢人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斗嘴的日子,你知道我有多羡慕她们吗?”
“为什么我们要这么苦呢?为什么在梦里都不肯放过我呢?”她泪流满面。
“从小你就告诉我做人不能以暴制暴,可我天生就是睚眦必报,为了你我以德报怨,为了你我做一个好人,可是没有你,我连尚小五尚玉阶都不是,没有你,阿姐,我是谁呢?”
谁与我共生,谁与我牵绊?
谁与我血脉相连?
尚律文听懂她未尽之言,竟是笑了:“在你丢掉某些东西后,我,便是你。”
尚玉阶顿时愕然失色。
周围的镜子开始变化了,地上血书立体般绕着尚家姐妹转圈,如同咒语紧紧缠在二人身上。
尚玉阶的梦变了。
李俟菩知道这骰子的心态动摇了,或者她的心从一开始就已经在倾斜。
只是没有确凿的东西让她站到漆灯花的对立面。
李俟菩看着两人,决定加码:“尚律文,你刚刚如此说,无非是不想让她再拿命闯,若我能帮你们逃出苗寨,你们可愿意信我一次?”
说到底,姐妹二人的执念还是苗寨,世间可怜人遍地,若是能帮,也算是好事。
尚律文骤然抬头:“真的?”
尚玉阶的泪眼里也亮起光,她明显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是帮我,同等价位,我也会尽力帮你。”
李俟菩有些无语,这时候倒想起讨价还价了,她道:“尚律文,你闭眼,聚力在你心脏处,留出一个空位来。”
“不行!”尚玉阶霎时变脸,“霏山子里岂能强占她人身体?有多危险你不知道?”
尚律文眉心拧成小结:“姑娘,无视幻梦规则,会损伤你的本体。”
“无妨。”李俟菩开口,“她的梦特殊,我能碰到实体,就能附身于你,不是强占,而是短暂借你身体一用。”
“是吗?魂实相撞居然对你没什么大碍,那确实特殊。”
尚律文舒展眉头,站起身来,信任地听话照做。
而李俟菩将手递向尚玉阶,对她道:“发什么呆,还不抓住,我可要收手了。”
尚玉阶正愣神,此时仰望她,还有些被灼伤了眼,似是李俟菩身后有一万只蛊虫在照耀,炳如日星。
她痴痴道:“你不收,我也会死皮赖脸地捉住。”
随即双手交叠,李俟菩兀地念起咒语。
乾坤倒转。
李俟菩成功寄存到尚律文的身体里,勉强转了转脑袋后,道:“凝神,想一把剑。”
“啊?”尚玉阶呆呆出声,“什么样子的?”
嘴上这么问,但李俟菩手上已经出现了一把普通的剑。
她扬手,剑身发出夺目的光彩。
天际被撕开,光直直穿透第十层楼的那女人,高坐端头,死不瞑目。
下一秒,这层楼就开始摇摇欲坠。
李俟菩抓紧尚玉阶,然后在一片白光中,踏出一条生路。
直至跑出苗寨外,尚玉阶还在呆滞中。
李俟菩见她如此,犹豫了会儿,终是说出口:“恭喜。”
“什么?”
“虽然短暂,但还是祝贺你,迎来了你的二十岁。”
尚玉阶肉眼可见地一震,眸子里只容得下眼前人。
梦境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