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看他一眼,一字一顿道:“不是抛弃。”
“好好好,不是抛弃也不是丢,是被拐的,行了吧。”男孩投降般垂头。
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我拼死命逃出来的地方,居然是她心中最想的去处。
男孩儿的心中话响起,李俟菩的心口似被东西挖了一块。
这个人最开始对她的情绪,居然是羡慕。
男孩眨巴眼睛:“你要找家也可以,但得带上我。”
女孩看着他疑惑道:“那是我的家。”
“一个人是家,两个人也是家,上次你用青果买了我一条命,我只能跟你走了,你还真别嫌弃我,我也算个人,对你找家不说帮助也不会是拖累,怎么样?”
李俟菩发笑,这嘴上功夫自小就炉火纯青了,也难怪长大之后一副正人做派都显油滑。
找家是李俟菩一个人的事,虽说不太记得自己如何回答,但男孩儿是打定主意赖上她了,强硬地不肯分道扬镳,只会让她更想脱离。
她不会同意的。
而女孩也果然沉默,足足有一刻钟她没有说话。
李俟菩升起一丝疑惑,拒绝有这么难说吗?
男孩左等右等,拿捏不准她的意思,于是小心地指着正在分赃的乞儿们:“我还是很有用的,这些天你也看到了,我对上他们都绰绰有余,还保护不了你?”
“我也知道你不用我保护,但两个人起码不容易死对吧,你想,你要是还没找到家就落难了,不可惜吗?”
李俟菩轻吸口气,这小子只比她大一岁,话术却是一个接着一个砸,这差的一岁差的可不是一心半点。
“人命不能做交换的条件。”女孩一脸倔强地出声。
“什么?”
看着女孩那亮如璀璨的眸子,李俟菩与男孩心头同时剧震。
不是拒绝,也不是避而不答,而是在人命这方面,做出了一个很渺小却又异常伟大的反驳。
李俟菩漏算了,不,是她一直都看不清那个记忆完全的自己。
“青果只是救命,不是买命。”女孩小脸被凉风一吹,更白了,“你要跟我混,就得记牢这个。”
男孩回过神来哭笑不得,“好,从今日开始,小弟就跟你混,那老大,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现在。”
女孩说完,李俟菩眼前又是一晃。
第三场梦。
这次尚玉阶倒是安稳了,李俟菩不仅喊不应她,也没感受到她的气息。
这霏山子果然不稳当,要么是她自己出了问题,要么就是她深埋的梦回忆起来太困难。
水声。
流水潺潺。
李俟菩回到男孩儿身体里时,顿感自己的腹中进了水,手脚在河里拼命挣扎着,还在不停呛水。
大概是经历了一趟鬼门关,男孩才好不容易爬上岸,脚踝还被树枝划伤了。
他浑身湿漉漉,满脚都是血,还在对着河面急着大喊:“喂!傻子,你别吓我啊,你听见了吗?回我一声啊!”
遭了,这下遭了,和那傻子分开了!
嘴怎么就那么馋,就贪这口鱼呢,这要是真连累那傻子的性命……
心话被李俟菩不断接收,看来是他和女孩不小心被河流冲散了。
李俟菩倒不是很急,因为她要是这时候死了,那就没有后来的一切了。
可男孩不知道,他心急如焚,连带着她的情绪也是上上下下。
这时面前有灵气掠过鼻息,他本能地抬头一看,只见一神仙腾云驾雾般落至眼前。
李俟菩的胸腔顿时如擂鼓一敲,水声晃荡。
“怎么了?”神仙温柔地抚上男孩的头。
男孩仿佛抓到了一块浮木,断续地哭诉道:“我和我朋友落入水中被冲散了,这位仙人能不能帮帮我救她一条命,来日我定衔草相报,要我做什么都愿意!”
仙人听此,没有丝毫犹豫,微微点了头:“放心。”
男孩见对面同意,一时情绪激动,脱力晕了过去。
李俟菩也跟着眼前一黑。
等再有意识时,眼前已是令她有些恍惚的寝舍青梁。
这地方她太熟悉了,是白玉京的装潢。
奇怪,这第三场梦居然没有她的出现,事情相关,主体却不是她。
李俟菩心中一沉,她这到底是在借谁的眼睛梦自己?
头痛难忍,男孩揉了揉穴心,李俟菩的头也成功舒缓。
窗外突然传来急切的声音:“听说没,昨儿颓玉师尊新收了个徒弟,今天又来了位小师妹,真真是双喜临门啊。”
“那小师妹听说长得极为水灵,我去逗逗,都说这新来的才好玩儿,我得抓紧时间哈哈。”
“新徒弟不也才进门,怎么不去逗人家,专挑姑娘逗,坏不坏啊你。”
“嘘,人徒弟身体不好,逗坏了你赔?再说,姑娘咋了,咱们白玉京一视同仁,欺负谁不是欺负?快走快走。”
李俟菩一听就记起来门外是哪两位师兄了。
白玉京一向不太注重尊卑,散门弟子与关门弟子的待遇大致相同。
但某位师尊连收两位关门弟子定是惹人注目的,所以她刚进门时就备受关照。
男孩耳朵也是灵敏,话听了个全,鞋子都没穿就跑去白玉京的大门。
脚快得像是要踩出风火轮来。
青竹丹枫处,阶上已有三两行人围着女孩打趣。
男孩停下脚步,微微仰着头,正好对上正中人的眼睛。
只一眼,他便知道,她不记得他了……
那眼神是陌生的,疏离的。
有些只有两个人知晓的事情,被另一人莫名遗忘,对一个孩子来说,就像好心分享的玩具被打碎,一股子透心凉贯穿全身。
心声落寞地揭晓,连带着记忆徘徊不前的界限刹那推前。
李俟菩的脑子一时嗡嗡作响。
那天她认为的第一眼,在他眼中,是如此黯然失色。
突然,从青阶走下来一位年纪稍长的师姐,对着女孩问道:“师妹好,我叫方鲤,是师尊的第一位关门弟子,以后不必拘谨,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女孩愣了会儿,道:“你好,我叫……李俟菩。”
那是师尊带她来白玉京时,为她取的名字。
一叶知秋。
“下边这位师弟,你呢?”方鲤继续问。
李俟菩下意识一抖,男孩也乱了章法,有些结巴:“方师姐好,我叫周今庐。”
李俟菩终于从雾中窥见这段开启新生的过往。
心神不定下,她只有一个念头。
——她居然忘记了自己一生的开端。
熙和三十二年,秋。
有人青阶遇故人,有人隔叶生心咒。
有人渡越一千年,见自己。
金风玉露一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