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烟深处缓缓走出数匹黑狼,它们身形足有八尺之高,魁梧雄健,四肢遒劲。
狼首乌黑,一双赤瞳灼灼如血,煞气逼人。
星溶下意识攥紧剑柄,退了半步。
长云挡在她身前,剑尖直指狼群,厉声喝道:“仙门宫弟子可是你们所害?尔等究竟从何处来?”
那几匹黑狼对喝问恍若未闻,仍一步步向前逼近,赤瞳锁住三人,喉间发出低沉呜鸣。
正此时,四周影影绰绰又围上数匹黑狼,不多时便将三人困在当中。
阿鲁抬手抹去额间冷汗,他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狼群。
“师兄,眼下该如何是好?”星溶低声问,“若动起手来,只怕我们三人敌不过……”
长云面色凝重,心中亦无把握:“此刻即便想逃,也已迟了。上空黑云蔽日,御风之术怕也难以施展。”
星溶指尖微微发白,又将剑柄握紧几分,看来今日,唯有一搏了。
正焦灼间,忽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自林深处缓步而来。
“赤怀?”星溶望着那一身玄衣的男子,脱口轻呼。
赤怀行至一匹黑狼身侧,伸手轻抚狼颈毛发,这才抬眼冷冷瞥向星溶:“小丫头,当真不记得我了?”
星溶微蹙秀眉,不明其意。
只见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你可还记得,幼时随狼群流浪在外,曾遇见过一只总被排挤的小黑狼?”
小黑狼?
星溶怔了怔,尘封的记忆渐次浮现。
是了,那时她还是一只皮毛斑斓、受狼群接纳的小狼,却总见一只通体乌黑的小狼被同类驱逐欺辱。
有一回,狼群为夺那黑狼寻来的些许吃食,将它咬得遍体鳞伤。她记得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曾望向她,似在哀求,可狼群却警告她不得插手,否则便不再容她随行。
最终,她只能将自己那份食物悄悄留下,转身随狼群离去。
如今怎么会想到,当年那只瑟缩无助的小黑狼,竟是今日的赤怀?难怪在仙门宫中,他总对她无端刁难。
可既是一匹黑狼,又如何成了狼王之子?
赤怀见她怔然无言,又低笑一声:“小丫头,你我倒真有缘。数百年过去,竟能在仙门宫重逢。可惜……我早警告过你离开此地,莫要修仙,你却偏不听。今日仙门宫弟子,一个也留不得。你若死在我手中,可莫怨当初未曾提醒。”
“仙门宫弟子果真是你所杀?”长云厉声喝问,“青烟道长现在何处?”
“青烟道长?”赤怀闻言,忽地仰首冷笑数声,“那老东西早就该死。我入仙门宫,本就是为了取他性命。如今,他已经死了。”
死了?
“你杀了青烟道长?”星溶难以置信,“为何要滥杀无辜?你究竟有何图谋?”
“滥杀无辜?”赤怀眸中戾气骤现,“当年他青烟灭我黑狼一族时,可曾眨过眼?”
长云沉声道:“你既是黑狼族人,又怎会成为狼王之子?如今的狼族,该是白狼为尊。”
“那又如何?”赤怀挑眉,笑意里透着讥诮,“狼王既肯认我为子,便说明天下狼族本是一家。你说是不是?”他说着,目光幽幽转向星溶。
星溶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不由蹙起眉来。
“说吧。”赤怀缓缓扫过三人,语气森冷,“你们三个,谁先上路?”
长云侧首与星溶交换了一个眼神,厉喝道…“今日该受死的,是你!”
话音未落,三人骤然纵身跃起,剑光如练,直向赤怀刺去。
赤怀袖袍一拂,身旁数匹黑狼立时咆哮扑出。
星溶虽觉掌心沁汗,却仍攥紧长剑,毫不退避地迎向其中一匹。剑锋破空,寒芒映亮了她清亮的眼眸。
那黑狼身形高大,扑至星溶身前便是一通猛噬。星溶举剑奋力劈砍,奈何黑狼猛然张口,尖牙深深嵌进她左臂皮肉之中。
剧痛袭来,星溶咬牙闷哼,眼见臂上鲜血汩汩涌出,她也顾不得许多,右手挥剑狠狠刺入黑狼前腿。黑狼吃痛怒吼,纵身将她扑倒在地。星溶慌忙双手聚起灵力,全力击向狼腹!
黑狼受这一掌,身形只略微一滞,随即獠牙直逼她咽喉。星溶眼疾手快,左手死死扣住狼腿,借力翻身跃起,反将黑狼掼在地上。她正欲提剑刺下,另一匹黑狼却自侧方猛扑而至。
星溶被重重扑倒,长剑脱手飞出。未及反应,又一匹狼已扑咬上来,大腿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低头一看,竟是被硬生生撕去一块皮肉。
她疼得浑身发颤,伸手去抓地上长剑,手腕却被狼爪死死按牢。利齿森然,眼看便要咬断她小臂。
“啊!”
剑光骤闪,长云疾步赶来,一剑贯穿狼腹。黑狼哀嚎倒地,他急忙将星溶拉起:“师妹,可还撑得住?”
话音未落,斜里又一匹狼飞扑而至。星溶强忍剧痛,集起残余灵力凌空拍出一掌,黑狼被震得倒退数步。长云趁机拽住她,疾退至一旁树侧。
此时星溶臂上、腿上鲜血淋漓,衣襟早已浸透。她强撑着对长云低声道:“师兄,待会儿我拖住这些黑狼,你寻机脱身。能活一个,便是一个。”
长云斩钉截铁道:“说什么傻话,我岂能丢下你独自逃生?要死,也死在一起。”
星溶:“可是……”
话未说完,骤闻阿鲁一声凄厉惨叫。
星溶急望去,只见阿鲁已被三匹黑狼扑倒在地,周身多处遭撕咬,鲜血淋漓。长云疾冲上前,却还未奔至近前,便听“嗤”的一声利刃破肉之响,顿时,阿鲁颈间血涌如泉,溅起丈余高,随即再无声息。
“师兄!”星溶嘶声悲呼,踉跄扑去。
阿鲁抓住她的手,还未开口,就没了气息。
几匹黑狼缓缓退开,立在赤怀身后,幽红的狼眼冷冷睨视。
星溶抬首望向赤怀,泪混着血滑落:“赤怀,你定会遭报应的!”
赤怀却如观戏般漠然,连眉梢都未动一下:“报应?我若怕报应,便不会走到今日。那么接下来,该轮到谁了?”
“你……”星溶抱着阿鲁,悲痛欲绝,浑身发颤,“放了长云,取我性命便是!”
“放他,杀你?”赤怀像是听到极可笑的事,骤然仰首长笑,“你以为自己是谁?竟想用这条不值钱的命,换他一命?”
“赤怀,你残害同门至此,就不怕激起众怒么?”长云眉峰紧蹙,声冷如冰,“待我师父归来,必会为我们讨回公道。到那时,仙门岂会容你狼族存续?”
赤怀依旧冷笑:“仙人?若真有那本事,早就灭了我族,何须等到今日?少说这些无用之言。”他眸光一戾,袖袍轻扬,“下一个,便轮到你吧!”
数匹黑狼应势猛扑而上,獠牙森然,腥风扑面。
长云横剑于胸,已是决死之态。星溶亦强撑起身,执剑与他并肩而立。
狼影如潮,利爪翻飞。不过几个回合,二人皆被扑倒在地。长云为护星溶,胸口硬生生受了一记,鲜血顿时喷涌。
“师兄!师兄……”星溶仓惶唤着,见他衣襟尽赤,伤口深可见骨,一时手足无措。
“师妹……活下去……”长云倒在血泊中,竭力握住星溶的手,字字艰涩。
“长云,你不会死的,你不能死……”星溶泪落如雨,倏然转身望向赤怀,哀声恳求,“我求你……看在你我同门一场的份上,饶他一命,可好?”
泪珠滚落面颊,坠地时竟化作点点碎彩,莹然生光。
赤怀瞳孔微缩,惊愕道:“你的泪……落地竟然成了彩色?”
“师妹,莫求他。”长云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师兄死便死了也无妨。莫伤心,莫再落泪。”
星溶回头见他胸前鲜血仍汩汩涌出,哭得浑身发颤:“我们还未修成正果,你怎能先走?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话音未落,蓦然抬首狠狠瞪向赤怀,眉心一蹙,周身骤然彩光大盛,化作一匹高大威猛的七彩巨狼。皮毛流光熠熠,双目赤红如焰。
仰首长啸,声震九霄。
赤怀骇然后退半步。他万万不曾想到,当年那只瘦小孱弱的彩狼,而今竟已成长至此,形貌英武,华彩灼目。
四周黑狼亦被这气势所慑,一时踟蹰不前。
星溶目光扫过狼群,正欲叼起长云逃离,赤怀却已厉声喝道:“快!拦住它!”
令下,数匹黑狼猛扑而上,旋即更多狼影如潮涌来。星溶只得放下长云,转身与群狼撕咬在一起。
她虽身形高大,终究寡不敌众,不多时便遍体鳞伤,七彩毛发尽染猩红,鲜血顺着爪尖不断滴落。
可她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必须带长云离开。于是强撑残躯,与狼群殊死搏斗,皮开肉绽处早已血肉模糊。直至一匹黑狼狠狠咬住她颈侧,剧痛袭来,意识将散未散之际,林间陡然狂风大作。
一道龙卷如怒龙腾空,将星溶卷入其中疾旋不休。
落叶尘土漫天飞扬,周遭树木被连根拔起,天地间一片混沌。乌云蔽日,暴雨倾盆而下,雨幕中忽闻地底传来隆隆巨响。
地面轰然开裂,巨隙如蛟龙裂土,向两端急速蔓延。近处林木纷纷坠入深渊,地动山摇。
赤怀见势不妙,跃上一匹黑狼背脊,厉喝:“撤!”狼群当即随他奔逃远去。
风涡中的星溶早已意识模糊,只觉周身似被寸寸撕裂,身躯仍在疯狂旋转。
蓦地,风势骤停,她如断线残鸢,直直坠向那无底巨坑。
恍惚间,似听见长云凄厉的呼喊:“师妹!”
不知坠了多久,地缝深处又是一声轰鸣,两侧岩土竟开始急速合拢!
待地表彻底平复如初,唯余重伤的长云匍匐在地,对着那吞噬了星溶的裂缝嘶声哭喊。
下坠,不断下坠。
星溶眼前光影凌乱,周身疼痛已近麻木。终是“砰”一声闷响,脊背重重砸在坚硬岩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