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动了动嘴唇,手下意识抬起,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又碰了碰修剪整齐的短发。我现在的形象和半个月前的模样相去甚远。而霍奇才刚刚从昏迷中苏醒。半个月的空白,足以让很多记忆变得模糊。
“是我啊,霍奇。”我对他说,“你不记得我了吗?”
霍奇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眼神在我脸上巡视,似乎在努力调动记忆。但最终,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想……我没见过你,先生。”
一道惊雷劈在我的头顶。我张了张嘴,却如鲠在喉,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都变得无比艰难,仿佛在泥沼中挣扎。呼吸声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被无限放大,我自己都能听出其中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我的目光落在他头上缠绕的白色绷带上,那底下曾经被子弹开了个血洞。
是因为这个吗?头部中弹,损伤了记忆?
在我打量他的时候,霍奇也在审视着我。最初醒来时的迷茫已经从他眼中褪去,但微蹙的眉头并未因此舒展。他的目光定格在我的脸上,我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语气冷静:“你不是联邦探员,也不是这里的医护人员……你是谁?”
要告诉他吗?告诉他,我就是那个导致他躺在这里的罪魁祸首?那意味着要让他记起,他是如何违反规章将我“保释”出来,还有那些他可能需要独自承担的后果;更意味着要提醒我自己,那把由“死神”加诸我身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依旧高悬在我的头顶。
“……亚当,亚当·戴维斯。”我吐出了我的名字,“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收藏家’的最后一名已知目标。”霍奇回答得很快,声音平静,却没有让我感到安心的温和与放松,“我在卷宗里见过你的名字和资料。”
原来,我的存在与遭遇,已经被简化成了档案记录。而那些只存在于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记得了。我的心里顿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为他用如此公事公办、充满距离感的语气定义我。
“你为了阻止‘收藏家’,受了伤……我只是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
我没有说谎,只是避开了某些过于亲密的词,隐瞒那些说出来可能刺激到他大脑的荒诞细节。我承担不起再次让他因我而陷入危险或混乱的责任。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病房重新被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填满。霍奇看着我,没有说话,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我表面的平静,试图捕捉到我话语之下隐藏的、更深层的东西。
他没有质问我为何擅自闯入他的病房,反而提起了一件同样发生在过去的事情:“我曾介入你在德州的案件,将你从地方拘留转为联邦监管。”
“……是的。”
“他们在我居住的酒店房间,发现了你的私人物品。”
“没错。”
霍奇突然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扎着针头、压在白色被单上的手背,不再看我。“我——”他只吐出了这一个音节,便突兀地停住了,胸膛的起伏明显加剧了一些。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抬起眼,看向我,声音放得很轻,却饱含探究意味:“在那段时间里,我是否曾经利用过你……作为抓捕‘收藏家’的工具或诱饵?”
“利用”一词深深刺痛了我。这根本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他具体想起或推断出了什么。我只担心,以他那该死的责任心和正直感,一旦意识到自己可能致使一个平民卷入如此危险的案件,甚至导致其涉险,他会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包括那些本不该由他承担的部分。
这……才是我最害怕面对的情况。
原本稍微缓和的气氛,瞬间又紧绷到了极点,无形的压力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感到窒息。我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攥住了夹克的下摆,用力捏紧,试图压下面对他审视目光时涌上的紧张与心虚。
最终,我迎上他的视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这份伪装出来的冷静:
“没有。”
“你救了我……霍奇纳探员。你是个好人。”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热,尽管我努力控制着脸部的肌肉,保持面无表情,但话一出口,我就立刻将视线移开,落在了他扎针的手背上,不敢再与他对视。心脏还在胸腔里清晰地跳动,提醒着我当下有多紧张,破绽百出。
我不知道霍奇此刻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看穿了我半真半假的谎言。病房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霍奇的目光如有实质,化作一盏探照灯,将我照得无所遁形。
我现在就可以转身,拉开后面那扇门离开。霍奇无法下床追赶我。只要我走出去,关上门,我和他之间的所有纠葛就会被隔断,埋藏在只有我一个人记得的过去里,连同我真实存在过的证据一起被遗忘。
可我做不到。我就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大人当场抓住等候发落的孩子,既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也无法挪动脚步逃离,僵硬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他的“宣判”——在那之后,我才能卸下心里的负担,带着关于他的记忆继续走下去,然后告诉自己:在这残酷的世界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曾经认识过我、记得我存在过的痕迹。
可我实际上想做的,是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摇晃,质问他怎么能把我给忘了!他见过我那么多不堪的模样,给过我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温暖。他在乎过我的死活,我也……我也把他放在了心里一个很重要的位置。可这一切,竟然随着一声枪响,就这么被抹去了?这对我刚才那番告别,简直是最大的讽刺!
我会带着这些再也无法对他言说的情感,独自走下去。而他会继续他的人生,让“亚当·戴维斯”沦为FBI档案库里一个与其他无数受害者无异的代号。
这不公平……这他妈不公平!
经此一瞬,我才惊觉,我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豁达,能够坦然接受被他在生命里彻底擦除的事实,然后潇洒转身。出于一腔怒火,我急切地将视线重新上移——
仿佛病床上的男人自始至终都未曾移开目光,所以我才能如此自然地撞进他的眼睛里。
霍奇就这么看着我,眼中最初的疏离和审视,不知何时已被一种深深的惊诧所取代,在那之下,甚至翻涌起一层朦胧的水气,在病房顶灯的照射下,闪烁着柔软的光芒,让我瞬间哑口无言。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放在被单上的手指收拢,将布料抓出了褶皱。他胸口的起伏变得异常明显,仿佛因为某种过于激烈的情感冲击而加重了呼吸。
也就在这一刹那,一个几乎被我遗忘的细节突然击中了我——
霍奇似乎总能看穿我的心思。
在过去短暂的相处里,有好几次,他都在我尚未开口时,就已经捕捉到了我的真实想法。
“……我明白了。”霍奇的嗓音响起,比刚才更加沙哑,甚至夹杂一丝令我鼻酸的滞涩,“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但他也跟我一样,不敢去确认,不敢去触碰那个可能更加疼痛的现实?或许,对他来说,遗忘本就是大脑的一种保护。他不该、也不需要再为一段“不存在”的记忆付出任何情感代价。
这个认知浇熄了我心头刚刚燃起的愤怒和不甘,只留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茫然。
而给予我最后一击的,是他那明显被人细致打理过的干净下巴。那让我想起了帮我剔除过胡子的莉萨,想到了女人,想到了一个比我更适合站在霍奇身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