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拉德显然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失态。他抬起手,虚掩住自己的嘴唇,试图藏起那不经意间暴露在我面前的细微颤抖。但他的肩膀依旧在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频率轻颤着,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不定。他闭了闭眼,做了几次明显的深呼吸,像是试图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当他再次抬眼瞥向我时,眼中的脆弱和混乱已隐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执拗。他的声音还有些不稳,但已经恢复了部分冷硬质地:
“都有谁?”
“什么?”
“对你做出那种事的人……”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开合,“都是些什么人?”
他这是……相信了我刚才那番离奇的说辞?
我有些讶异,原先因被冷枪袭击而燃烧的怒火,在他这个问题面前,暂时熄灭了部分。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但根据我这几个月来遇到的那些东西推测,‘他们’极有可能都不是人。”
想想看吧,一个命犯烂桃花、四处招惹怪物的男人,最终被一群因爱生恨、因妒成狂的怪物联合起来撕碎——这样的结局既荒谬又合理,任谁听了都要拍手叫好,前提是那位主人公不是对此一无所知的我。
而目前唯一可能知晓内情、并且有“嘴”愿意透露点什么的,恐怕只有那个一直在我梦境里阴魂不散的弗莱迪·克鲁格。
想到弗莱迪,我又记起半个月前在废弃工厂里,他装疯卖傻无视我命令的事情。这笔账,我迟早要跟他算清楚。
眼下,威拉德似乎勉强接受了“亚当·戴维斯曾遭杀害”的说法。但“现在的我”是否就是那位“亚当·戴维斯”,他并没有给出直接的认可。我们心照不宣地以各自的方式,逃避那个最核心的身份谜题,仿佛那是个一触即爆的雷区——哪怕我们刚刚就在它的边缘徘徊,以自毁式的心态等待被炸得粉碎。
“非人生物……”威拉德喃喃重复,食指依旧无意识地抵着下唇,“这么说,那家伙的目标,的确就是你。”
他放下手,垂在身侧,背脊挺直,恢复了惯于掌控一切的姿态,尽管西装上未彻底抚平的褶皱让这份威严打了折扣。
“要想得到答案,只能把他们的嘴撬开了。”
“你是说……?”
他的半边侧脸被消防车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另一半则隐在阴影里,唯有那微微勾起的唇角和眼中闪过的锐光,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
“该去狩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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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威拉德撂下狠话的姿态很有冲击力,但计划并未立刻快马加鞭地推进。因为我首先被那位瑞肯警官请上了警车,送往医院进行强制检查。威拉德没有跟来,只说他需要去警局“料理”一些事情——毫无疑问,是关于今天这场轰动街区的“重大交通事故”的善后。
再次坐进封闭的车厢,让我感到些许不适。我在警车后座坐得笔直,对任何风吹草动都格外警惕,连前排偶尔传来的警用无线电通讯声都能吸引我全部的注意力。身体各处残留的碰撞疼痛仍在隐隐发作,奇怪的是,它们不再像最初那样刺激我的神经,反而变成了一种类似背景噪音般的熟悉存在。
我似乎已经习惯了与这些不会真正危及生命的伤痛共存,甚至能达成“和平共处”。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拒绝去医院,一方面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另一方面,我确实有自己的打算。
至于那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凯迪拉克,威拉德只是含糊地说了句“它会去它该去的地方”,并未透露具体会如何处理。
透过车窗,我看到那辆覆盖着灭火泡沫、不再冒烟的黑色残骸,正被一辆拖车缓缓拖离现场,在我的视野中逐渐后退,直至消失。
当下发生的混乱太多,我来不及深入思考这辆诡异汽车与我之间究竟有何种过往。它真的“死”了吗?它还会以其他形式出现吗?我们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纠葛?这些对我而言,依旧是谜题。而我自己,本身也是一个行走的、巨大的谜团。
威拉德虽然是个控制欲极强的混蛋,但他有句话说得对。要想揭开真相,只能从那些对我穷追不舍的疯子嘴里硬撬出来。对于接下来可能要主动面对的狩猎,我跃跃欲试;然而,求生带来的疲惫沉重得让人难以忽视。躯体的伤痛会痊愈,心灵的压力只会日积月累。“走一步看一步”,几乎快成为我的人生信条了。
而对于威拉德这个临时盟友,我绝不会报以百分之百的信任。我们彼此都没有向对方彻底交底,这点我们都心知肚明。
我出狱后原本的计划,已经被一连串意外冲击得支离破碎。但现在,趁着这个间隙,我还能去做一件我最关心的事。
想到这儿,我尝试与前面开车的瑞肯警官搭话,语气平淡,就像单纯在找话聊:“听说,有位联邦探员脑袋中枪,居然活下来了?”
套话,就得用一桩谁都忍不住想接茬的奇闻开场。
“是啊。真是个奇迹。”瑞肯警官目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据说华盛顿那边都派人过来探望了。”
“知道他在哪个病房吗?”
他摇摇头,转动方向盘拐过一个路口,“可能在住院部三楼吧。我有个伤了脊椎的亲戚也在那儿,躺了快半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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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流程按部就班。
我接受了各项检查,医生诊断我有轻微脑震荡,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和淤青,但幸运地没有骨折。我默默穿回衬衫,让棉布重新覆盖住皮肤上那些新旧交织的伤痕和淤紫,也隔绝了护士看到我身体时的惊讶目光。抽完血后,护士让我在急诊留观区的临时床位等候结果。
我自然不会乖乖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