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早已不言而喻。
我扯动嘴角,挤出苦笑,点了点头,强迫自己接受这个重新被定义的“正常”关系,别再跟霍奇纠缠不清。
“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我转身,手再次搭上了门把手。他的声音从背后追来,低沉、沙哑,像钝刀划过粗木。
“再见,戴维斯先生……”
不,不是“戴维斯先生”。你应该叫我“亚当”,哪怕只此一次,叫我“亚当”。我也应该鼓起勇气,像以前那样,叫你一声“霍奇”,或者,更亲密一点的、我从未喊出口的“亚伦”,就当作对那段逝去时光最后的告别——
“……再见,霍奇纳探员。”
——可我终究,只是个胆小鬼。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拢,将他的目光,连同那令人心碎的“滴滴”声,一并隔绝。
世界瞬间被走廊的寂静包裹。我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用尽全力深呼吸,试图稳住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震颤。
正对面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卡通海报。可爱的动物角色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旁边配着一行标语:“您的安静至关重要——无论发生何事,请帮助我们维护疗愈环境。(For anything that happens, please help us maintain a healing environment.)”
“anything”。
这个词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原来如此……
“死神”索要的代价早已降临,远比死亡与折磨还要残忍——被我在乎的人,彻底遗忘。
我向上扯动嘴角,无声地笑了起来,眼眶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湿润、发热。
被在乎之人遗忘……竟是这般碾碎灵魂的痛苦。
别回头。我死死闭着眼睛,在心里对自己嘶吼。继续往前走,走到再也走不动为止。绝对不能认输,亚当。你要拼命活下去,把那些试图抹杀你存在的混蛋,一个一个揪出来、干掉。
只为了你自己——这一次,只为你自己,努力活下去。
至于那个该死的“亚当·戴维斯”……让他和他那群老相好,统统见鬼去吧!
我猛地睁开眼,内心充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与怒火。我直起身,迈开脚步,沿着来时的走廊大步走去,将身后的病房、痛苦以及所有软弱的留恋,统统抛在脑后。
“请留步,先生!”
一个古怪的声音突然从我后方传来,同时带来一阵沉重的“咚、咚”声,由远及近,在这本应保持安静的疗养区显得格外突兀。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皱眉望去。只见一个人影从走廊另一端出现,正朝我走来,身旁还跟着两名穿着西装的男人。
那人的装束……简直像从科幻片里走出来的。
一身颇具工业蒸汽朋克风格的深褐色连体衣裤,上身的胸甲部分镶嵌着管道和阀门。脚上是一双厚重的金属靴子,每一步落下都发出撞击声,无情地嘲笑着墙上那张“保持安静”的卡通海报。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部——那根本不是人类的脑袋,而是一个球形的金属头盔。只有头盔上半球是弧形的透明玻璃面罩,里面充满了不断翻涌的白色蒸汽,让人完全看不清其后的面容。
等等,这是人类吗?
我还在为这超现实的景象感到错愕时,那个穿着蒸汽朋克装甲的怪人已来到近前,带着两名西装男,在我面前站定。他抬起一只包裹在金属手套里的手,动作时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我就知道是你,亚当!”
对方操着铿锵有力的德语口音,声音带着收音机般的质感。头盔位于嘴部的地方存在一个类似昆虫口器的结构,正中的滚轮随着他的话语转动着,同时被两块铁片敲击。同时,头盔脸颊部位的两个圆形排气孔“嗤”地喷出白汽。
“真高兴再次见到你!(Sch??n, dich wiederzusehen!)”头盔低下又抬起,像是他本人正打量着我。受头盔阻隔而沉闷的语调里透着满意的起伏:“看看你,依旧如此英俊迷人!”
他朝我摊开那只金属手,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让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叙叙旧,怎么样?我想,你应该有许多有趣的经历,能与我分享。”
听着这突兀赞美的邀请,我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危险的念头:
如果我一拳砸在他的头盔上,他会不会漏气瘪下去?
【天罗地网 结束】
……
亚伦·霍奇纳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许久,他才抬起那只打着点滴的左手,移至自己的鼻尖下方,嗅了嗅。
指上残留的,除了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还有一丝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苦得沁人心脾。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两个破碎到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音节:
“亚……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