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闫世钰整了整衣袍,朝那扇紧闭的门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太监还候着,见了他,垂首道:“殿下,奴才送您出去。”
“不用。”闫世钰说,“我自己走。”
他沿着长长的甬道往外走。晨光已经升高了,照在红墙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走到宫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皇宫在晨光中巍峨壮丽,金瓦熠熠生辉。但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一座更大、更华丽、也更冰冷的牢笼。
他上了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靠在车壁上,他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皇帝最后那句话:“你别心疼。”
心疼?他早就不会心疼了。
至少,他以为自己不会了。
回府后,闫世钰每日不是看书就是练字,偶尔在院子里打两趟拳,活动活动筋骨。管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多问。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五六天。
这日傍晚,闫世钰正在书房里翻一本地方志,管家端着茶进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闫世钰头也不抬。
管家答:“后门有人送了个包裹来,说是给殿下的。”
闫世钰放下书,接过包裹。是个粗布包袱,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干粮、一壶水,还有一个竹筒。
竹筒?
他拧开竹筒,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羊皮纸。上面的图案极小,密密麻麻,画了一幅连环画。
是阿达措。
闫世钰心跳快了几拍,展开羊皮纸,逐图辨认。
阿达措的画风比以前更狂野了,显然画得很急。旁边还有乌尔罕的文字标注,总算让闫世钰看懂了内容。
湖广情况恶化。你走后,周文远被架空,聂星阔压不住地方势力。胡家残余开始清洗曾协助查案的人,已有七人失踪或被害,包括一名账房、两名小吏、赵向导。乌尔罕护住了柳惜瑛和部分证人,但人单力薄。百姓听闻钦差被押解回京,以为朝廷反悔,已有人串联闹事,三处乡里发生哄抢粮仓。堤坝修复停工,秋粮被胡家旧部把持,若不尽快处置,恐生民变。我已让商队尽量保护灾民,但杯水车薪。你那边,尽快想办法。
信的末尾,是阿达措用汉字歪歪扭扭写的一句话:
“别死。等我。”
闫世钰将羊皮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七个人,甚至包括皇叔手下的赵向导。
太子的胆子太大了,显然他收网的时机也快到了。
可闫世钰等不了。
等那些帮过他的人死绝?等湖广的百姓揭竿而起?等西域的铁骑踏破边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不能再等了。
翌日一早,闫世钰又递了帖子去东宫。
这次回话来得很快。小太监笑眯眯地说:“殿下说,六殿下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
还是那间书房,还是那把椅子,还是那个人。
太子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看得专注。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闫世钰脸上扫了一圈。
“又来了?”语气随意,弄得像他常来串门一样。
闫世钰行了礼,没等他叫起,就自己站了起来。
太子挑了挑眉。
“太子哥哥,”闫世钰开门见山,“湖广出事了。”
他将阿达措信中提到的情况择要说了,胡家残余清洗证人,百姓串联闹事,堤坝停工,秋粮被把持。没有提阿达措的名字,只说聂星阔来信。
太子听完,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闫世钰一怔。
“昨天刚收到的折子。”太子指了指案头那摞文书,“湖广巡抚的、湖广按察使的、还有聂星阔的。说的跟你差不多。”
“那太子哥哥打算怎么办?”
太子微微一笑,那个笑容温文尔雅,像春风拂面。
“怎么办?等着。”
“现在动手,师出无名。那些人是胡家余党,不是三皇子党。你抓了胡家的人,老三可以说跟他没关系。你派兵弹压,可以说你残害百姓。”
他看着闫世钰,目光里有一丝怜悯,也有一丝不耐:“小钰,这些道理,我以为你懂。”
闫世钰喉咙发紧。
他懂。他当然懂。太子说的每一个字放在朝堂上都会受到追捧。
但那些被杀的人呢?那些快饿死的百姓呢?那些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等着朝廷救济的灾民呢?
“太子哥哥,”他声音有些涩,“湖广的百姓等不起。他们已经死人了,已经有人在闹事了。如果再等下去,等他们真的揭竿而起,等西域人趁虚而入……那时候再动手,还来得及吗?”
太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你在教我做事?”
“臣弟不敢。”闫世钰低下头,但脊背挺得笔直,“只是父皇昨日说。他等我们中有人站出来,告诉他,不能再让老百姓受苦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太子盯着闫世钰,目光锐利得像刀。
“父皇老了。”他说,孤注一掷,“老人家心软,见不得这些。但治理天下,不能只靠心软。”
“你知不知道,三年前,户部也曾拨过一笔赈灾银去湖广。结果呢?三百万两银子,真正到百姓手里的,不到三十万两。剩下的,全被沿途的官员瓜分了。”
“你知不知道,两年前,兵部也曾派人去湖广清查军械。结果呢?去的人不是被收买,就是被灭口。最后不了了之。”
“你知不知道,一年前,御史台也有人弹劾胡家。结果呢?弹劾的御史被贬到岭南,不到半年就病死了。”
太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闫世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