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我不想动老三?你以为我不心疼那些百姓?”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但动不了。现在动,只会打草惊蛇,只会让老三狗急跳墙,只会让西域人有机可乘。”
他转过身,看着闫世钰,“所以,得等。到那时候,不用你递折子,我自会动手。”
闫世钰看着他,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算无遗策的太子哥哥。
心底无比失望。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以为前方就是出口,走近了才发现,那只是一堵墙。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
太子眉头微皱。
闫世钰往前走了一步,直视太子的眼睛。
“如果从一开始,河堤就用真材实料来修,如果贪墨的钱能早几年追回来,如果朝廷在灾前就防患于未然……哪会有后来这些事?”
太子沉下脸。
“最好的时机,其实就是一开始。可我们都觉得,天塌下来有皇帝老子顶着,身为皇子,坐在京城里喝茶看折子就够了,不用去管那些泥腿子的死活。”
他看着太子,目光不闪不避。
“早在几年前,我们就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太子背着手,眼神里只剩下居高临下的审视。
“说完了?”太子问。
闫世钰垂下眼:“说完了。”
“说完了就滚。”太子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折子,重新看起来,“湖广的事,我自有安排。”
“太子哥哥——”
“我说,回去。”
闫世钰站在原地,看着太子低头看折子的侧脸。那侧脸线条冷硬,像刀削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回到府里,闫世钰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天没出来。
管家送去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口都没动。
天色暗下来时,闫世钰点了一盏油灯,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要给谁写信?给阿达措?给聂星阔?给那些还在湖广挣扎的百姓?
写什么呢?告诉他们,太子说再等等?告诉他们,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告诉他们,再忍一忍,好日子就快来了?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是管家的暗号。
闫世钰睁开眼:“进来。”
管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竹筒,脸色有些凝重。
“殿下,后门又有人送东西来了。还是西域那边的人。”
闫世钰接过竹筒,拧开,倒出一卷羊皮纸。
阿达措的第二封信。
比上一封更短,线条、字迹更潦草:
胡家余党开始烧账册、杀人灭口。乌尔罕带人抢出部分证据,但柳惜瑛被盯上了,险些遇刺。我已让商队护她转移。湖广乱象加剧,有三处乡里已经开始攻讦富户、抢夺粮食。地方官压不住,也不敢压,怕担责任。你若再不想办法,半个月内,必生大变。
信的末尾,阿达措用汉字又加了一句:
“我快到了。”
闫世钰将羊皮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快到了。快到他身边。
太子不愿意动手,那就他自己来。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纸,提笔蘸墨。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这封给表哥:见字如面。湖广事急,望兄速调聂家私兵,暗中保护证人,稳住局势。弟在京中,自会设法周旋。另,请兄联络江北大营可靠之人,以备不时之需。
写完第一封,他又铺开第二张纸。
这封写给翰林院、御史台的几个老友。湖广民变在即,朝中却无人敢言。约他们明日酉时,城东醉仙楼详谈。
最后一封给阿达措。
信已收到。湖广的事,我来想办法。你路上小心,别死了。
写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将四封信分别折好,塞进不同的信封。
“管家。”他唤道。
管家推门进来。
“这几封信,连夜送出去。第一封走聂家的线,第二封让老乞丐递,第三封,交给后门那个西域人。他知道该给谁。”
管家接过信,看了一眼闫世钰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只点了点头:“殿下放心。”
他转身要走,闫世钰又叫住他。
“管家。”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从明天开始,府里多备些干粮和水。还有,后门那辆旧马车,检修一下,随时准备用。”
管家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殿下,您这是……”
“没什么。”闫世钰摆摆手,“有备无患。去吧。”
管家不再多问,拿着信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