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闫世钰换上一件半旧的靛蓝袍子,腰间只系一根素色绦带,整个人素净得像刚入宫的伴读。
他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青黑未褪,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这副模样倒不用刻意扮,连日赶路加上昨夜几乎没睡,自然就出来了。
诉苦情,自然要演到底。
“走吧。”他理了理袖口,抬脚出门。
宫门处早有太监候着。见了闫世钰,恭恭敬敬行礼,引着他往里走。
皇宫还是老样子。红墙黄瓦,甬道深远,每隔几步就有侍卫持戈而立,目不斜视。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在青石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闫世钰跟着太监七拐八绕,越走越偏,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偏殿前停下。
他抬头看了看匾额。
承禧殿。
这地方他小时候来过,母妃还在时,偶尔会带他来给太后请安。后来母妃去了,太后也去了,这殿便空了下来,只逢年过节才洒扫一番。
“陛下在里头?”他问。
太监垂首:“陛下吩咐,请六殿下在此稍候。”
闫世钰点点头,推门进去。
殿内陈设简朴,几案上搁着一盏青瓷香炉,烟气袅袅,是熟悉的龙涎香。他走到窗边站定,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树干比他记忆中粗了一圈,几片枯叶还挂在梢头,在晨风里瑟瑟发抖。
等了约莫两刻钟,门外才传来脚步声。
皇帝被人搀着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明黄常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颧骨比记忆里高了许多,眼窝深深陷了下去,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眼神也不复从前锐利。
闫世钰怔了一瞬,随即跪下:“儿臣叩见父皇。”
皇帝摆了摆手,搀他的太监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起来。”皇帝声音不高,带着痰音,像生锈的刀刮过磨石。
闫世钰站起身,垂手立在窗边。
皇帝走到几案旁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瘦了。”他说。
闫世钰不知该接什么,只应了声:“是。”
“过刚易折,朕早说过。”皇帝语气感叹,“你偏要去。”
闫世钰垂下眼:“儿臣……想为父皇分忧。”
“分忧?”皇帝重复了一遍,咳了两声,“你大哥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闫世钰心头一跳,作势欲跪。
皇帝抬抬手制止他,放松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闫世钰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只挨了半边椅面。
“高潜的折子朕看了。”皇帝开门见山,“你办得不错。胡家在湖广盘踞多年,早该收拾了。”
“但是,”皇帝话锋一转,“你的人跑了。”
说道阿达措,闫世钰脸色一白,起身又要跪。
“坐着。”皇帝抬手,止住他,“朕没让你跪。”
闫世钰只好坐回去,低着头:“儿臣御下不严,请父皇责罚。”
“责罚?”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你大哥当年要是知道‘御下不严’四个字怎么写,也不至于……”他没说下去,摆了摆手,“算了,不说这些。”
殿内安静了一瞬。香炉里的烟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层薄薄的纱。
“老三的事,”皇帝睁开眼,目光落在闫世钰脸上,“你查到多少?”
闫世钰心跳快了几拍,面上不动声色:“只查到一些皮毛。具体的儿臣已呈给太子哥哥。”
“太子怎么说?”
“太子哥哥说时机未到。”
皇帝没接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窗外那棵老槐树。
“时机。”皇帝喃喃重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你大哥等时机,等了二十五年,没等到。老三也在等,等他老子死。太子也在等,等老三自己露出破绽。”
“你知不知道,朕也在等?”
闫世钰抬眼看着皇帝。
“等你们中间,有一个人能站出来,告诉朕,父皇,这事儿不能再等了,不能再让老百姓受苦了。”皇帝的声音有些涩,像干涸的河床,“但你大哥没有,老三没有,太子也没有。”
“你也没有。”
闫世钰咬住嘴唇,尝到一点铁锈味。
他没有。他确实没有。从湖广回来这些天,他递折子、求见太子、在御前跪着认罪,该做的都做了,唯独没有说出那句——父皇,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