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世钰垂着眼,等待宣判。
“你在黄州查案时,他跟在你身边多久?”太子放下茶盏,话题忽然一转。
“从离京之日算起,约莫四个月。”
“四个月。”太子重复了一遍,“四个月的时间,一个西域质子,跟着你走遍了湖广官仓、码头、军镇,见了你想见的人,查了你该查的案。然后,在你被押解回京、他最有可能被灭口的时候,恰到好处地跑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闫世钰脸上,“你觉得,这像不像一出安排好的戏?”
闫世钰惶惶抬头,蓝眸里满是惊愕与委屈:“太子哥哥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太子淡淡道,“这时间未免太巧了些。”
闫世钰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半点吐不出一个字。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是臣弟失察,甘愿领罚。”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太子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语气轻快了些:“行了,跑都跑了,再说这些也无益。你今日来,不会只是请罪吧?”
闫世钰沉默了一瞬,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从袖中取出那几页油纸包裹的纸,站起身,双手递到太子案前。
“臣弟在湖广数月,查到了些东西。请太子哥哥过目。”
太子看了他一眼,放下书,解开油纸。几页泛黄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账目、人名、时间、地点。蝇头小楷,笔迹端正,是闫世钰亲笔抄录的摘要。
太子一页页看过去,表情没什么变化。
第一页,是胡家近三年经手的军械数目,从湖广各卫所调出的刀、弓、箭、甲,数目与兵部存档对不上,多出来的那部分,去向不明。
第二页,是周文远交代的、三皇子在湖广安插的亲信名单,从地方官到守将,数十人,脉络清晰。
第三页,是那八千石粮食的去向。从黄州西仓调出,经漕运转入汉水,在襄阳换小船,沿丹江北上,最后进入秦岭深处某个标注为「补给点」的地方。而那个地方,恰好与三皇子在湖广的几处私产相邻。
第四页,是西域几个部落与三皇子的人私下往来的大致时间、地点、接头人特征。虽不完整,但足以勾勒出一条模糊的、跨越国境的利益链条。
这一切,指向性未免都太强了点。六弟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稚嫩,除去那份容貌,大哥急躁的性子,六弟也继承了个十成十。
太子看完最后一页,将纸轻轻放在桌上。
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腹前,目光落在闫世钰脸上,看了很久。
“这些东西,”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打算怎么用?”
闫世钰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一股脑背出事先准备好的腹稿:“铁证如山!三哥他……勾结外邦,私贩军械,贪墨漕粮,桩桩件件都是死罪!臣弟恳请太子哥哥,立刻禀明父皇,发兵控制三哥及其党羽,彻查此案!”
他说得热血上涌,苍白的脸上都浮起一层薄红,蓝眸里烧着愤怒的火。
太子看着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你在湖广查了几个月,就查出了这些?”他手指点着那几页纸,语气淡淡的,像是在点评一幅不太入流的画,“这些账目,大多来自周文远和胡家。周文远是什么人?贪墨五十万两、拿泥沙筑堤的蠹虫。胡家是什么人?湖广一霸,三皇子放在外面的钱袋子。这两个人说的话、交出来的东西,你信几分?”
闫世钰怔怔地说不出话。
“还有,”太子将桌上早已备好的茶盏推向闫世钰,“你说老三勾结外邦。证据呢?就凭这几条指向不明的线索?就凭这八千石粮食最后去了秦岭?秦岭那么大,粮食往山里一送,你说他给西域人,他说是屯田备荒,你拿什么反驳?”
闫世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太子抬手,止住了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窗前。背光的缘故,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老三这些年确实不太安分。在湖广养了人,在边境通了路,跟西域几个小部落眉来眼去。这些,我知道。父皇也知道。”
闫世钰腾的一下站起身。
太子闻声转过身,看着他:“你以为,父皇把你扔去湖广,真的只是让你查查贪腐?”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闫世钰心头一凛。
“老三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太子走回书案边,拿起那几页纸,在手里掂了掂,“这些东西,你查得到,东宫的人查不到?父皇的紫薇卫查不到?”
随手将纸丢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查得到。但为什么不动?”他看着闫世钰,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因为动不了。老三在军中有人,在朝中有人,在地方还有人。你抓一个胡家,他还有十个胡家。你杀一个周文远,他还有十个周文远。更别说……他手里还捏着西域那条线,随时可以在边境点一把火。”
“你现在拿着这几张纸去告御状,父皇会怎么办?”太子反问,语气却不像在问问题,“他要么信你,当场翻脸,把老三拿下。然后呢?老三的党羽作乱,西域趁机扣边,朝中人心惶惶。要么他不信你,说你构陷兄长,把你交出去平息老三的怒气。无论哪种,都是内乱。”
他换了个语气,声音放轻了些,稍显安抚:“所以,这事儿不能急。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