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世钰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定格在一个复杂的表情上——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力，还带着一丝不甘。

“等什么？”他问，声音颤抖。

太子微微一笑。那个笑容温文尔雅，但闫世钰看着，只觉得脊背发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太子重新坐下，拿起茶盏，用茶盖撇了撇浮沫，“老三最近太跳了。跳得越高，摔得越狠。等他再跳几步，等他的尾巴再露出来些，等朝中那些骑墙的人看清楚风向……”

他抿了口茶，“到那时候，不用你递折子，自然会有人站出来说话。”

“你在湖广做的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办得不错。虽然最后让那个西域人跑了，但瑕不掩瑜。”

“不过，回京之后，你最好收一收。该认的错认了，该交的东西交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闫世钰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番话。

“太子哥哥的意思是……让我先闭门思过？”他问，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意味。

“不是思过，是养着。”太子纠正他，“你身体不好，这段时间折腾的不轻，连眼下都有青黑了，正好趁这段时间好好养养。老三的事，你别再插手了。我自有安排。”

“可——”

太子摆摆手，打断他：“行了，回去吧。今日的话，出你口，入我耳。旁人问起，就说我训斥了你一顿，罚你闭门思过，不准再提湖广之事。”

这是逐客令了。

闫世钰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臣弟告退。”

他转身要走，太子忽然又叫住他。

“小钰。”

闫世钰脚步一顿，回过身。

太子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枚白玉佩，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那个护卫的事，既然跑了，就让他跑吧。一个质子而已，不值得你在这上头栽跟头。往后……离西域人远些。”

闫世钰垂首：“是。”

他退出书房，由小太监引着往外走。穿过长廊时，秋风从敞开的窗棂灌进来，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

出了东宫，坐进回府的马车，帘子放下的瞬间，闫世钰脸上那副恭顺表情，一点一点褪去。

他靠进车壁，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先晾他一天，杀杀锐气。再见面，恩威并施，既点出他在湖广的功劳，又敲打他别自作聪明。最后那番等时机的说辞，听着是推心置腹的兄弟密谈，实则句句都在划清界限——我知道老三在搞鬼，但我不动，你也别动，等着看我安排。

闫世钰在心里把今日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

太子他早就知道三皇子的勾当，甚至可能掌握得比湖广查出来的更多。但他不动手，不是不能，是不愿。

为什么不愿？

闫世钰想起靖王说过的话「你父皇老了，心也软了」，也想起高潜反复暗示的「太子要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太子在等。等三皇子闹得更大些，等朝中更多人看不下去，等皇帝对老三的耐心耗尽……到那时，他再出手，就不是兄弟阋墙，而是「为国锄奸，替父分忧」。功劳是他的，名声是他的，干干净净。

而他闫世钰，不过是这把刀上的一块铁——用过了，就该收进鞘里，别再出来碍眼。

“往后……离西域人远些。”太子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响起，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丝威胁。

闫世钰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

离西域人远些？阿达措此刻正快马加鞭往草原赶，半个月后要是不回来，自己就得向父皇和太子交代那枚聂家兵符的下落。想远都远不了。

他摸了摸袖中暗袋。那几页账册的底稿还在，太子只看了一遍就还给了他，显然是觉得这些东西暂时派不上用场，留着也是烫手。

但这烫手的东西，在合适的时候，未必不是一张好牌。

马车在六皇子府门前停下。闫世钰下车时，管家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小心：“殿下，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口谕，让殿下明日进宫。”

父皇要见他。

他抬头看了看天。阴云散了些，西边露出一线昏黄的光，像是要放晴，又像是更深的暮色。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抬脚迈进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