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没说?
因为他怕。怕父皇觉得他僭越,怕太子觉得他别有用心,怕那句话一出口,自己这几个月拿命换来的那点东西,全都付诸东流。
更因为他心里清楚,说了也没用。
他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皇帝。那张脸苍老、疲惫,眼袋耷拉着,像两只装满了旧事的布袋。皇帝说自己在等,等一个皇子站出来说「不能再等了」。
可这话本身就很荒谬。
你等?等了几十年,等来了什么?等来了大皇子逼宫自尽,等来了三皇子勾结外邦,等来了太子精于算计袖手旁观,等来了湖广那些百姓泡在水里啃树皮——而你这个当皇帝的,坐在深宫里,闻着龙涎香,听太监说「陛下,该用膳了」。
你没见过水深火热,所以你才等得起。
皇帝太子生活在这座城里,红墙黄瓦把一切挡在外面。他们看到的百姓,是奏折里冷冰冰的数字——「湖广灾民三十万」「黄州缺粮两万石」。三十万是多少?两万石能养活多少家庭?他们没概念,就像自己小时候读「易子而食」,读了也就读了,心里没什么波澜。直到在湖广亲眼看见一个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坐在路边,眼神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
那一刻闫世钰才真正明白,书上每写下一个典故,都是蘸着百姓的血泪。
可他怎么说?怎么把这些告诉一个没出过宫门的皇帝?
“父皇没去过湖广。”闫世钰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皇帝微微眯眼。
“儿臣以前也没去过。”目光落在那盏香炉上,看烟气一缕缕升起来,散开“儿臣在宫里长大,读的是圣贤书,听的是太平调。儿臣以为,天下就是这个样子的。父皇圣明,百官勤政,百姓安居乐业。”
“直到儿臣亲眼看见。”
皇帝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摩挲着扶手。
“儿臣看见堤坝下面填的不是三合土,是碎砖烂瓦和沙子。看见一个村子活着的人不到两成,尸体就摆在路边,没人收。看见灾民啃树皮啃到肠梗阻,疼得在地上打滚,喊的是「老天爷你睁睁眼」。”闫世钰声音有些哑,眼眶发酸,但没让泪掉下来,“儿臣当时就想,如果父皇也在,父皇会怎么做?”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
“儿臣想了一夜,没想出来。”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大逆不道,但话已出口,收不回了。
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所以你去找太子?”皇帝问。
“是。”
“太子怎么说?”
“太子哥哥说,时机未到。”闫世钰垂下眼,“儿臣想问,什么时候才是好时机。”
太子没答,但皇帝补上了答案,“等他真正发兵之日。”
“儿臣斗胆一言,”闫世钰嘴角扯了扯,笑得有些苦,“最好的时机,就是一开始修河堤的时候。早在几年前,我们就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你怨朕?”
闫世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儿臣不怨父皇。儿臣只是……”
“只是在等朕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压在闫世钰身上,“等朕开口,等别人先动手。谁也不愿意当那个出头的人,谁也不愿意担那个不孝不悌的罪名。”
“所以朕只能等。等你们中有人想明白,当皇帝的儿子,不只是穿金戴银、前呼后拥,还得替百姓撑腰,替这天下扛事。”
他咳嗽了两声,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掩住嘴。帕子拿开时,闫世钰看见上面有一抹暗红,心往下沉了沉。
“父皇……”
“不碍事。”皇帝将帕子叠好,塞回袖中,“老毛病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平静:“你在湖广做的事,朕都知道。查贪官,追亏空,赈灾民,修堤坝……虽然最后堤坝没修完,但至少你去了,你做了。”
“太子在京城里批折子,老三在封地上养兵,你那些弟弟们还在太傅跟前背书。只有你,跑到那个烂泥塘里,沾了一身泥回来。”
他看着闫世钰,目光里多了一丝暖意,也有一丝疲惫。
“朕没看错你。”
闫世钰眼眶一热,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
“但朕也帮不了你。”皇帝叹了口气,“朕老了,管不动了。太子是储君,朝政现在大半都交给了他。老三手里有兵,有西域人撑腰。你……”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活着。活着,等。等他们自己打起来,等朝中有人站出来,等朕……闭上眼睛那一天。”
“父皇——”
“别说了。”皇帝摆摆手,“朕累了。你回去吧。闭门思过也好,养病也好,总之,别再往老三跟前凑,也别再往太子跟前递那些东西。他们不想看,也不会看。”
他站起身,步履蹒跚地往内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个护卫的事,高潜跟朕提过。跑了就跑了吧,一个西域人,不值得。”
“但若他真回了草原,日后在边境兴风作浪,朕会派人取他的脑袋。到时候,你别心疼。”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