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风雨声。
高潜派来加强戒备的人,大概以为有紫薇卫守着万无一失,并未紧贴门口。
阿达措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间后窗。窗外是驿站的后巷,堆着杂物,昏暗潮湿。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落地时甚至没溅起多少雨水。
按照白日闫世钰低声告诉他的路线,他沿着后巷阴影,疾步向东。穿过两条窄巷,便到了驿站后厨运送杂物的小门。此时寅时未过,天色未明,后厨里已有隐约灯火和响动,伙计们忙里忙外准备着早膳。
一辆运泔水的板车就停在门边,盖着油布,气味浓重。拉车的老马安静地站着。
阿达措闪身躲到板车后,从蓑衣下摸出闫世钰傍晚时分悄悄塞给他的一小块碎银和几个铜板,还有一张折好的、绘着简易路线的粗纸。他将东西塞进怀里最深处,最后摸了摸胸前那枚冰凉的聂字令牌。
时间紧迫。他不再犹豫,掀开油布一角,屏住呼吸,蜷身钻入板车下,用油布将自己盖严。泔水桶的馊臭味扑面而来,他眉头都没动一下。
约莫一刻钟后,两个睡眼惺忪的杂役走出来,嘴里抱怨着天气和早起,套上老马,晃晃悠悠地拉着板车,驶出了驿站后门,拐上了通往渡口垃圾堆放处的小路。
板车在颠簸的石子路上吱呀作响,渐渐远去,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雨幕之中。
驿站房间内。
闫世钰在灶间磨了会儿洋工,才慢悠悠地提着一小壶热水回来。走到门口,见两名紫薇卫尽职地守在门内,背对着他,面朝床榻方向。床上被褥隆起,人还在昏睡。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将热水放在桌上,他走到榻边,像是要查看阿达措的情况,自然而然地挡住了门口可能投向榻上的视线。
“如何了?”他问,声音平静。
无人应答,只有几声被堵住的痛呼。
闫世钰不再多问,一人给了一拳确保彻底昏迷了,在椅子上重新坐下,闭目养神。
天色,一点一点亮了起来。雨势渐小,转为蒙蒙细丝。
卯时初,高潜不放心,亲自过来查看。一进门,就见闫世钰坐在椅上,眼下有些青黑,显然一夜未睡好。榻上被褥盖得严实,阿达措还在沉睡。两名紫薇卫垂手立在榻边。
“殿下辛苦了。”高潜上前,低声问,“他可好些了?”
闫世钰揉了揉额角,面露疲惫:“后半夜吐了一回,折腾了阵子,快天亮时才安稳睡下。摸着额头,热好像退了些。”
高潜走到榻边,伸手想探阿达措额头。就在这时,榻边一名紫薇卫脚下不稳,微微晃了一下,恰好挡住了高潜的手。
高潜不悦地瞥了他一眼。
闫世钰适时开口:“公公,让他睡吧。若退了热,便是好转。我们不如先用早膳,等他醒来再看看情形,决定今日是否启程。”
高潜收回手,想想也是理。“也好。殿下也先歇歇,老奴让人送早膳过来。”
他转身出去了。房门再次关上。
闫世钰看向榻边那两名由阿达措匆忙摆弄出的紫薇卫,其中一个的靴子甚至穿反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将被子拉高了些,彻底盖住那两人的头脸,又将床帐放下半边。
早膳很快送来。清粥小菜。闫世钰慢慢吃着,神态如常。
辰时正,高潜又来了,这次带了老大夫。“该看看如何了,若真无碍,我们午后就得动身,耽搁不起。”
闫世钰放下碗筷,站起身。“也好。”
高潜走到榻边,这次没再受阻。他伸手,一把掀开了被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老太监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疑惑,再到惊愕,最后化为一片震怒的铁青。他死死盯着榻上那两个被捆得结实、堵着嘴、穿着紫薇卫服饰却昏迷不醒的侍卫,又不敢置信扭头看向垂手立在榻边、低着头的两名紫薇卫。
现在看得分明,那身形、那僵硬的姿态,分明就是两套用木头和衣物粗略撑起的空架子!
“人呢?!”高潜的声音游走在破音边缘,他愤愤转身,目光如刀,剐向闫世钰。
闫世钰脸上满是震惊,“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疾步上前,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和那两个杂役,脸色唰的白了,“阿达措他……紫薇卫呢?昨晚明明……”
他像是想起什么,看向房门,又看向窗户。后窗虚掩着,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跑了……他跑了?!”闫世钰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桌沿才站稳,蓝眸里满是难以置信和被背叛的惊痛,“他竟敢……竟敢装病逃走!我……我还守了他一夜!”
高潜胸口剧烈起伏,老脸气得通红。他几步冲到后窗边查看,窗外泥泞的地面上,隐约可见朝向巷子深处的杂乱足迹,早已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
“好!好一个西域质子!好一个狼子野心!”高潜咬牙切齿,转身厉喝,“来人!立刻封锁驿站!搜查各处!通知渡口关卡,严加盘查!他带着重镣,又病了一夜,跑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