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达措精神一振:“你说。”
“第一,回去之后,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至少要拖住你三哥两个月。不能让他在这段时间内大规模动兵。”
“第二,尽可能联络支持你的长老和部落首领,但不要明着和你三哥冲突。稳住局势,等你父汗……尘埃落定。”
“第三,”闫世钰抬起眼,蓝眸在昏暗中沉静如水,“我要你以部落王子的身份,正式向大越递一封国书。内容不必详细,只表达继续和平往来、愿意深化互市的意愿。这封信,在你稳住基本盘之后,立刻发出来。走官道,明发。”
阿达措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闫世钰的用意。前两条是务实要求,第三条则是给闫世钰自己留的后路。一旦他逃了,这封语气恭顺的国书,至少能部分抵消勾结外邦、纵敌叛逃的指控,模糊焦点,争取时间。
“好。”他毫不犹豫地应下,“国书我来写,用印我能想办法。递送的时机,我会掌握。”
闫世钰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非金非木的深色令牌,递给阿达措。令牌不大,入手沉甸甸的,正面阴刻着一个古朴的聂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这是聂家养在边境的一支私兵的调令。”
闫世钰点了点令牌,语气平常,“人数不多,三百左右,但都是边军老卒退下来的,精锐,熟悉草原地形。领头的是聂星阔的心腹,认得这令牌。他们现在应该还在黄州以北、靠近边境的聂家庄子里待命。”
阿达措接过令牌,触手冰凉。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兵,更是一条必要时可以联络、甚至可以借用的通道和掩护。聂星阔……闫世钰竟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提前从他那表哥手里撬来了这东西。
“你……”阿达措喉咙有些哽,“你就这么给我?”
“借你的。”闫世钰纠正道,“半个月。我只给你半个月时间。半个月后,无论草原局势如何,你必须回到大越境内,回到我身边。到时,这块令牌你要原样还我。”
他当然知道押宝在阿达措身上有多么不保险,“如果半个月后你没回来,我会对外宣称,西域质子阿达措,趁押解途中守备松懈,盗取聂家兵符,潜逃回部落,意图不轨。”
阿达措握着令牌的手紧了紧。
“半个月够了。”阿达措将令牌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好,“我一定回来。”
“你怎么走,我已经有点想法。”闫世钰继续说,思路清晰,“前头快到孟津渡,水路枢纽,来往商旅杂驳。明日午后,队伍会在渡口驿站休整一个时辰,补充给养。那时候人多眼杂,是个机会。”
他简单说了计划。需要阿达措配合装病,制造一点混乱,利用驿站后厨采买食材的车辆做掩护。细节还需完善,但大方向已定。
“高公公那边……”阿达措有些迟疑。
“他那里我自有说法。”闫世钰截断他的话,“你只需记住,时机一瞬即逝,动作要快,痕迹要干净。”
话至此,已无需多言。阿达措看着闫世钰在昏暗光线中依旧平静的侧脸,胸口那股翻腾的情绪,感激、愧疚、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几乎要溢出来。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最终,他只重重点了下头,将所有的承诺与决心,都压在了这一个动作里。
闫世钰笑了一下,叫阿达措心里好受了很多。他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看外面迷蒙的雨雾。
“雨小了。”他说,“出去吧。别惹人疑心。”
阿达措深深看他一眼,转身钻出车厢,重新翻身上马。冰凉的雨丝打在他脸上,却浇不灭心头那股灼热。他握紧缰绳,目视前方灰蒙蒙的道路,绿眸之中,沉郁多日的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
当夜,队伍宿在孟津渡口附近的一处大驿站。渡口果然繁华,即使阴雨天气,码头上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隐隐。驿站里住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喧闹得很。
高潜特意叮嘱紫薇卫加强戒备,又亲自查看了闫世钰和阿达措的房间,这才回屋休息。
子夜时分,雨又渐渐沥沥下了起来。
闫世钰房中灯火早熄。外间小榻上,阿达措和衣而卧,呼吸绵长,似是睡熟了。
约莫丑时末,驿站最沉寂的时刻。一阵呜咽般的的呻吟声,从阿达措那边传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随后越来越密,夹杂着压抑的抽气和身体辗转摩擦床板的声响。
里间的闫世钰被惊醒了。他起身,点亮油灯,趿着鞋走到外间。
“阿达措?”他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