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达措就是知道这些，才无法开口。

他看向闫世钰，绿眸里情绪翻涌，挣扎、焦灼，还有一丝恳求。“闫世钰，我得回去，我是草原的王子，但我也是父汗的儿子。我不能让他在父汗还没有闭眼的时候，就把所有人都绑上战车。”

他吸了口气，有点像是在啜泣。闫世钰飞快地瞥了一眼，见他脸上没有泪痕，才安心地继续靠回马车壁上。

“你让我走吧，”阿达措说，“我保证事情一了，我一定回来，回来到你身边，继续做你的护卫，继续做你的同谋。到时候要杀要剐，我都认了。”

闫世钰没立刻回答，他靠着车壁，目光落在虚空中，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阿达措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明白这要求有多过分，几乎是将两人的性命和前程都押上赌桌。闫世钰凭什么信他？又凭什么为他冒这天大的风险？自己应该找个机会偷偷溜掉，哪怕这样会害了闫世钰，他也顾不上。总比把选择权交给小王子，让他承担这样的煎熬要好。他坐立不安地想着，双腿并拢，整个人几乎要从座椅上跳起来。

闫世钰忽然开口：“给我一天时间。”

他说，“让我想想。”

阿达措的双眼忽然迸发出亮光，闫世钰避开他的目光，垂着眼：“就一天，明日此时我给你答复。在此之前，别轻举妄动。”

阿达措还想再说些什么，对方却下了逐客令：“你先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下。”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再多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连高潜都察觉到了，狐疑地看了他们几眼。

傍晚，队伍抵达下一处驿站，是个不大的军中驿站，条件简陋。高潜照例要了最好的两间房，自己和闫世钰各一间，紫薇卫轮班值守。阿达措被安排在闫世钰外间的小榻上，名义上是看守，但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小王子时时刻刻把这个人带在身边。

用过简单的晚饭，闫世钰便称累了，早早回房。阿达措跟进去，见他坐在桌边，就着油灯看书，看的是游记，神情专注，仿佛下午那番对话从未发生。阿达措心里像是有了打算，他想问，又不敢问，只得在小榻上干躺着。

不知过了多久，油灯噼里啪啦地爆了个灯花。闫世钰合上游记，揉了揉眉心：“我出去走走。”他说着，起身披了件外袍。

“我陪你。”阿达措立刻坐了起来。

“不用。”闫世钰语气淡淡，“就在院子里，你歇着吧。”

他推门出去，身影很快融入楼下的阴影里。阿达措追到门边，只看见他走向院中一棵老树的背影，月光稀薄，树影婆娑。

闫世钰在树下站了一会，夜风很凉，吹得他袍角微微飘动。他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想起京城自家院中也有这样一棵老槐树。

阿达措要走，这个消息突如其来，又好像在情理之中。草原局势骤变，身为破落王子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可让他走吗？风险太大。阿达措一旦离开，无论他回不回来，自己私纵钦犯的罪名都跑不掉。太子那边正虎视眈眈，这等于亲手将刀把递过去。

不让走，且不说就算不让阿达措走，他自己也很可能自行潜逃，到时候局面更糟。单从利益考量，一个陷入内乱、由莽夫主导的草原部落，对大越边境是实实在在的威胁。而一个能与自己结盟、而且有希望掌权的阿达措，从长远来看，价值远大于一个被圈禁或者被处死的质子。

父皇会怎么处理呢？闫世钰忽然想起靖王的话，可再有怜子之心，他也是皇帝。皇帝眼中，边疆安稳、皇权稳固，永远排在个人情感之前。若此时自己大义凛然，控制阿达措不放，彰显忠诚，或许能获得父皇青睐。可自己这个始作俑者，真能独善其身？若暗中放走阿达措，赌他能远走草原，赌他会回来，这一步棋太险。或许能得到一个强力外援，消除一场边患。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夜更深了，驿站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马厩偶尔传来几匹马匹的响鼻声。闫世钰转身，慢慢踱回房间。推门进去时，阿达措立马翻身从小榻上坐起，瞪大的双眼闪闪发亮。

“想好了？”阿达措问。

闫世钰脱下外袍，故意逗他：“还没呢，睡吧，明日再说。”

闫世钰吹熄了灯，躺回床上。黑暗中，满屋都是阿达措翻身的窸窣声和那明显无法平静的呼吸。

他闭上眼，他不是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阿达措一去不回，或者回来时早已物是人非，到那时自己该如何自处？或许只有真的按照最冷酷的计划，将阿达措视为叛逃的棋子抛弃掉，才能将自己摘干净。可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有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在说：信他一次。

翌日，队伍继续北上。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似乎要下雨。

闫世钰依旧坐在车里，偶尔与骑马并行的高潜说几句话，神情与往常无异。阿达措跟在一旁，却是心不在焉，目光频频瞟向车内。

晌午时分，天空飘起了细雨。雨丝细密，沾衣欲湿。众人穿上蓑衣，加快赶路，想在前头寻个避雨处。

闫世钰掀开车帘，对阿达措道：“雨大了，进来吧。”

阿达措不敢置信，随即欣喜下马，钻入车厢。车内空间不大，两人对坐，膝盖几乎相碰。

车帘放下，隔开了外面的风雨声，也隔开了紫薇卫的视线。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缝隙透入的微光。

“想好了吗？”阿达措忍不住又问，声音压得极低。

闫世钰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我需要你做几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