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世钰蘸了点水,在桌上比划起来。画出来的痕迹模糊,但高潜还是一眼认出。
老太监一把抹掉桌上的水痕,不准旁边任何人看见,又屏退左右,只留闫世钰、阿达措和紫薇卫留在房间。
屋内就剩他们几人,他才低声道:“殿下,此事可还有旁人知晓?”
“除了当时在场的我们四人,再无其他。”闫世钰道,“那文吏收得匆忙,想来也不愿声张。”
高潜沉吟良久,他有满腹的话想说,但不知道此时该不该说,也不知道这番陈年往事究竟该不该说给眼前人听。
他斟酌了一下,缓缓开口:“殿下还记得靖王曾说过的皇长子吗?这飞鸟独爪的痕迹,便是他身边最核心的一批人用来传递消息的符号,知道的人极少,用过的时间也不长,随着那件事情爆发,便彻底消失了。”
那件事?哪件事?逼宫?自尽?闫世钰感受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每当提到与自己同名同姓,传说中完美无瑕却结局惨淡的大皇兄,都会让他心底发冷。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这印记怎么会出现在指向三皇子走私线的密信上?是有人故意模仿混淆视听?还是说当年大皇子之事另有隐情?
甚至余波未了,与如今的纷争暗中勾结?
他努力调动着情绪,摆出一副震惊后怕的神色,颤声问:“公公是说,这印记是当年大皇兄他……”他像是说不下去,猛地攥紧拳头,勾拳,面色灰败。
“有些东西沾上了,便是甩不脱的麻烦。当年知晓这印记的人,后来大多没什么好下场。”高潜提醒说,语气严厉,“如今这印记重现,无论是有人刻意想要模仿,还是别的什么,都不是好兆头。它出现在勾结外敌的信上了,殿下,您仔细想想。”
闫世钰的脸色也不好看。他当然在想,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深不可测。
如果是三皇子的人用了这个印记,意味着什么?是偶然?是挑衅?还是暗示他与当年大皇子之事有某种关联?这可比单纯的贪腐勾结外邦严重得多,几乎是在撩拨父皇心里那根最敏感的刺。
如果是太子的人故意用这个印记做局呢?那就更可怕了,太子是想一石二鸟,图谋不轨的老三被拖下水了。既可以用这封信坐实老三的不轨,又暗中影射老三可能与当年大皇子之事有染,而他作为大哥的代替品,又捡到了这封信,几乎是拿到了一张沾着剧毒的催命符,碰一下都有可能毙命。
高潜心里也是波澜起伏。他信这印记是真的吗?未必全信,但真假在此刻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印记被六皇子,被和自己一条船上的六皇子发现了。太子这一手真是又狠又准。若信是假,便是栽赃陷害,逼得老三和小殿下不死不休。若信有几分真,那牵扯出的旧事阴影,足以让陛下对任何一个沾染此事的皇子心生厌恶。而小殿下这个当年最像那位的皇子,首当其冲。
他又仔细观察了一下闫世钰那双与记忆中某人极为相似的蓝眼睛,这孩子也是可怜,不清楚当年的事情水有多浑,被人一步步推到了这里。
闫世钰瞧见他的动摇,立马顺杆往上爬,可怜巴巴地说:
“今日之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再也没有对其他人说过半句,那信纸也已按公公之前提醒妥善收好,绝不敢再示于人。公公,我只是想查清湖广贪墨,为百姓做些实事,从未想牵扯进这等是非里,如今我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棋已经下到中盘,执子之人早已不是眼前这位敢拼敢冲的年轻人,他们也只能顺着太子画下的道,或主动或被动地往前走。
高潜道:“殿下不必过于惊慌。此事干系重大,已非老奴所能处置。眼下最要紧的是平安回到京城,陛下圣明烛照,自有决断。路上老奴会加派人手,务必护得殿下周全。”
闫世钰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多谢公公指点,世钰明白了。”
他这副模样落在高潜眼里,便是年轻人被吓住了,知道怕了。
高潜在心里叹了口气。还不放心,带了点长辈的叮嘱意味,絮絮叨叨说道:
“这件事到此为止,那张纸殿下若还留着,自己寻个稳妥的时候悄悄处理了便是。往后路上,眼睛放亮些,耳朵放灵些,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也当没听见。”
“是。”闫世钰应得乖巧。
高潜又横了一眼一直沉默、立在闫世钰侧后方的阿达措。红发青年半张脸都蒙在衣服里,绿眸低垂,看不出情绪。老太监皱眉,对此人一直莫名不喜。他只摆了摆手:“都歇着吧,明天还要赶路,殿下也早些安寝,早些安置。”
众人退出房间,两名紫薇卫沉默地退回自己所属的位置。
今夜无星无月,闫世钰仰头看了看黑黢黢的夜空。一只手背在身后勾了勾,阿达措会意,跟在他身后,也不催他。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房间,门刚合上,闫世钰脸上那些残余的惊吓就退得一干二净。他走到桌边,就着未熄的油灯,从怀里取出那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又仔细地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