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悠悠走了三日,阿达措的脸色总算有了些人样,虽然走路还有些飘,但至少不用人前人后地照料了。
闫世钰私下戳了戳他腰眼,“差不多得了,再装下去,高公公该怀疑你其实是纸糊的了。”
阿达措呲牙咧嘴地躲开,“纸糊的人替你挡刀,我这叫伤重气虚,合情合理。再说了,你那位表哥不是说做戏就得做全套?”
这话倒提醒了闫世钰,聂星阔中途的确给他们传过信,说太子那边似乎对他们遇袭之事颇为关切,还特意过问了沿途接应。
这关切里有几分是真担心他这一行人的性命,是有几分想借此做文章,这也不好说了。
队伍继续北上,地势渐平,官道也宽阔起来。沿途经过的州县,接待规格明显又提高了一截,不单是热饭热菜、干净被褥,连药材、马匹草料都备得齐全,还有大夫主动上门给阿达措看诊。
高潜又借着由头去跟闫世钰嘀咕了这件事。他话没说尽,但意思到了。闫世钰正就着油灯看着一本从驿站书架上顺手摸来的地方志,听着高潜的话,头也不抬。
“许是太子哥哥提醒我年轻不懂事,沿路可以关照一下。”
高潜听得眼皮一跳,太子体恤?若真是太子明着下旨优待,那反倒简单了。偏偏是这种不明不白,全凭底下人揣摩上意的做派,才更让人心里没底。
闫世钰翻过一页书,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太子这手玩得漂亮,既示了好,又留了余地,将来若形势有变,随时可以撇清,这都是底下人的曲意逢迎,和东宫无关。更重要的是,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关照,比明旨赏赐更能搅乱人心。瞧,这太子还是念着兄弟情的,你闫世钰可别不识抬举。
那他作为好弟弟,也得让太子觉得,这番好意自己受领了。
他要感恩戴德。
这日,队伍抵达了一个稍大的县城。城墙不高,城内还算繁华,官吏验看文书后,县丞亲自将一行人引入驿馆安置。态度恭敬,晚膳也比前几个小镇丰富些,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席间县丞敬了酒,说了些“殿下旅途劳顿,下官定当竭力伺候”的套话,便识趣地退下去,只留下两个伶俐的官差听候调遣。
高潜年纪大了,连日在马背上颠簸,腰腿酸痛,便在驿站歇着。
闫世钰说想去城里走走,散散心,也顺道看看此地风物。
高潜本还想劝,但见他眼巴巴望着外头,又想到这些日子年轻人确实绷太紧,便点了头,只嘱咐要多带几人。
闫世钰应了,点了两名看起来最木讷寡言的紫薇卫,又自然地把阿达措捎上。
高潜知道消息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也点了头。但是阿达措手腕上象征性的镣铐没出去,只在外头罩了一件宽袖袍子,遮得严实。
阿达措兴致勃勃地跟着闫世钰钻进人流,绿眼睛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新鲜。那两名紫薇卫一前一后,隔几步跟着,既护卫又监视。
小镇的集市上谈不上繁华,只是闫世钰看什么东西都新奇,没走几步,在一个卖竹编玩意的摊子前停了会,挑了个小巧的蝈蝈笼子,付了钱,拿在手里把玩。一转身,阿达措对隔壁一家卖烙饼的摊子产生了兴趣,盯着那汉子手里翻飞的面饼,喉结滚了滚。
“想吃?”闫世钰问。
阿达措点点头,又摇头,没钱。
闫世钰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阿达措立刻凑到摊前,礼貌地要了两个,烫得龇牙咧嘴,还撕了半个递给闫世钰。闫世钰尝了尝,油香饼脆,味道确实不错。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随着人流缓缓移动。行至一处安静街角,只见一个衣衫略显凌乱的文吏模样的人,正匆匆从一间茶舍里出来,怀里还抱着一摞文书,边走边翻看,神色焦急,经过阿达措身边时,那人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怀中文书哗啦散落一地,其中几页还随风飘出去几步。
“哎呦!”这文吏慌忙蹲下去收拾。
闫世钰离得近,下意识弯腰就要帮忙捡。
两名紫薇卫见状,也上前帮忙。
阿达措三两口把饼塞进嘴里,用手在袍子上擦了擦,也蹲下来。
这文书多是县衙里一些寻常公文账簿。闫世钰扫了一眼,原地正收拾着,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墙根下落着一张颜色略深的纸,对折着,其中一面还有火漆的印痕。
他正欲伸手去捡,一名紫薇卫也看见了,走过去捡起来。
紫薇卫本欲直接交还给那文吏,但纸张一入手,面色就变了。只犹豫一瞬,他就塞进自己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