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周康起床CD机拿下唱碟,放进盒里。
又顺手夹起盒里的小卡片瞅了一眼——
「生日快乐!My Bestest Friend」
我最最好的朋友?
这样翻译太直白,不像夏树会说的话。
他为这一发现而偷笑了一下。
掏出手机,想给夏树打电话问个究竟时,妈妈在外面喊:“周康!起来吃早饭了!”
“来了!”他揣好手机,出去洗漱。
妈妈从厨房端着一个大面碗搁在餐桌上:“昨天忙忘了,妈给你补了碗长寿命!叫夏树也起来吃!”
周康看着桌上摆着四碗面,突然笑了:“他没跟我睡!”
“那你大晚上在放音乐?我还以为你俩在听歌!”
“没。他不习惯和别人睡一张床。”
简单洗漱完,周康坐下来尝了一口面汤,瞬间皱起眉头:
“怎么又放番茄了?”
“番茄含维C,多吃能美白。”
周康:“我又不想变白!”
“汤汁鲜酸开胃啊!小树就爱吃!你得多吃!”
周康又硬着头皮喝了一口,像喝了口烈酒般不是滋味。
他龇牙咧嘴:“妈,让爸再给我装一张床呗?”
妈妈瞥了一眼正在阳台激烈打电话的校长:“你那屋哪有地方放?”
“这个简单,把大床换成两张小床不就好了。”
“你爸肯定不乐意。你要真想留小树过夜,打地铺不行?”
“我要是去夏树家过夜,你忍心让我睡地铺啊?”
“让小树睡床,你睡地铺。”
“他不会睡的,他会觉得占我便宜。我太了解他了!”
“那你俩一起打地铺,谁也不占谁的。”
周康竖眉:“那不还是一张床吗?”
正说着,周校长打完电话进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教务处这帮孙子!我说搞个兴趣班,他们说学生课表太满没法排。干什么吃的!”
说着从角落箱子里拿了一瓶二锅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到底他们是校长,还是我是校长?”
妈妈把面碗推过去:“改课表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啊。你别操之过急了。”
“再不急这学校都乱成什么样了!跟隔壁技校有什么区别?”
妈妈:“慢慢来吧,先吃面。”
周康明白,现在不适合跟爸爸谈事。
只是低头吃面,没吭声。
但爸爸坐下刚提起筷子,又忽然侧过头问:“你刚说要换床?”
周康点点头。
“你那床我可是花了三千的。什么都给你顶配,你别不知足!”
周康:“也不用换,爸,就是再加个小床。”
“小床支在那多挤多丑啊!你那大床就是三个人睡都够!这个小夏也太娇气了!一点不像男子汉!”
周康喉头发紧——这跟娇气有什么关系——但他没说出口。
“那……咱们楼上不是还有空房间吗?”
“那是给你们安妮老师留的,她下学期要搬来住。”
“什么?!”妈妈一听,忙放下筷子,“她要来住?”
爸爸:“对!她下学期要当班主任,早晚来回跑折腾。”
“隔壁杨刚家二楼不也空着吗?让她住那呗。”
“他家有小孩,晚上吵,不合适。”
“放着好好的大别墅不住,来跟我们抢小破宿舍……”
“说的什么话?这是学校的公租房,不是咱家的个人住宅。”
周康没插话,只是在心里默默算着卧室的尺寸——一米二的小床靠窗放,应该刚好,不挤啊!
爸爸见他神色游离,又把话题拽了回来:“我知道你跟小夏要好,但他也不是天天来住,专门放个床浪费了。”
周康心想:你办宴席时可没想过浪费。
“等下次他来,我得好好说说他。”
周康猛地一抬头。
“跟夏树没关系。是我自己想加的。”
“做事情不能只由着自己的性子。”
妈妈又接了一句:“还说孩子呢,你自己不还想改课表。”
爸爸暴跳如雷:“那能一样吗?你说话动动脑子!”
“这里也不是市里的私立学校呀。”
“啥意思?韩文慧,你想跟老杨他们站一边?”
“没有!我只是希望你考虑一下南城一中的实际情况!本来成绩就全市垫底了,你还搞这些。市里怎么笑话我们的?说我们是半个体校!”
“正是这样,更要改!让不爱学习的早点另谋出路!因为出了社会靠的是技能,不是分数!”
“才初中!太早了,有些孩子都没弄明白自己喜欢什么。别拔苗助长了!”
“成年了才来培养踢足球,就晚了!你懂什么?!”
妈妈还想说什么,却被爸爸一挥手打断了。
周康坐在旁边,很是无奈——就想放个床而已,他俩扯出这么多。
都不知道他俩当年是怎么在一起的!
“我吃饱了。”
他沉着脸,起身要走。
“站住!你妈给你煮长寿命,吃完了!”
“我吃不下。”
“吃了!长寿命不能断!”
就是这一瞬间,周康突然觉得爸爸就是个地狱。
宁愿灼烧儿子,也要成全他那莫名其妙的规则。
“我说过我不爱吃番茄!”
啪——
突如其来的一巴掌落下来。
疼还是次要,周康只觉得左脸烧了起来,脑袋嗡嗡响。
但奇怪的是,这次他突然不再那么自责了——而是觉得爸爸有点什么精神疾病。
尤其他刚刚那样说夏树。
他恨恨盯着爸爸。
“你那什么眼神?再瞪一眼试试!你活腻了!”
妈妈:“有话好好说,你打孩子做什么?”
“好好说?他给人说话机会吗?吊儿郎当的!昨晚我就想收拾他了!”
“得了,少说两句。儿子刚过了生日!”
妈妈过来拍拍周康。
“你爸不是生你的气,他在生工作的气!”
周康捂着左脸,目光低垂冰冷。
以前他会配合地“嗯”一声,让矛盾含糊过去。
但这一次,他只是把脸别开,又回到餐桌上,三两口把剩的半碗面条塞完了。
吃完面,他径直回到卧室,把CD机和唱盘塞进书包,冲出了家门。
爸爸追出来:“你上哪去?”
周康回头看了他一眼:“去教室复习。”
此刻父子俩一个在阴影中,一个在日光下,对视了足足半分钟。
校长:“家里有空调,凉快。”
周康深呼吸了一口:“静不下心。”
说完转身走了。
就剩校长在身后骂:“叛逆期了他!”
/
周康背着书包,在阳光底下横冲直撞,完全不觉得热。
他边走边给夏树打电话。
“你在哪?在你姑家还是你家?我来找你!”
那边:“我在学校,在教室复习呢。”
“那正好!”
周康赶紧从车棚方向折返一路狂奔去教室。
周六上午十点半点的校园,明晃晃的、空荡荡的一片,连住校生也走得差不多了。
穿过明晃晃的操场,跑过光影斑驳的香樟大道,上了二楼,来到教室。
教室里,只有夏树坐在座位上记备考期中考的英语词汇表。
见他仰头默读,深思专注,进门前,周康揉了揉脸,又用力闭眼再打开,好像夹碎了弥漫在眼睛里的暑气。
他站在门口清朗笑问:“你不回家?”
夏树缓过神来:“下午回。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
周康勉强笑了笑:“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找你一起复习。”
周康进门拉过凳子,从书包里抱出CD机和英语课本,放到夏树课桌上。
他自己反向趴在夏树的书堆上:“复习得咋样了?”
“还行。”
“那让我来考考你!”
他一把夺过夏树的英语课本,视线在词汇表上装模作样地扫了一圈。
“Good,什么意思?”
夏树顿了顿:“玩我呢?词汇表没有这个。”
“别废话,请回答。”
夏树还没明白他卖的什么关子,将信将疑答:“好。”
“那比较好是哪个词?”
“Better。”
“最好呢?”
“Best。”
此话一出,夏树顿感不妙。
周康则笑眯眯夹出那张纸条。
“那你这个Bestest是什么意思?”
夏树小脸一红:“……”
“小夏同学,你没好好复习啊。Best已经是最高级了!你犯了语法错误!”
夏树:“我可没说那是「最好的」。”
“哦?那是?”
夏树别过视线,正好看到桌上的CD封底,那个虚拟梦网下面映刻着第四支收录曲的名字——《莎士比亚的天分》。
他灵光乍现,如受神启。
“天才——级别的。”他缓缓吐出了那个词。
周康微微张着嘴,愣了愣,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又惊诧。
“为什么不用Talented?你肯定知道这个词。”
“我想说的是一种好到近乎天赋关系?可能没人会这么翻译,也不符合语法,但这就是答案。”
周康无声鼓了鼓掌:“Perfect!很多作家会自己创造词汇!”
夏树见他志得意满,也一把抢过书道:
“我也要考考你!”
他克制笑着,从附录页掏出了附带的CD光盘,放进播放机。
播放机开始播放听力。
——方向题
【A.往前,再往左
B.往前,再往右
C.往前,先往左,再往右】
周康眯了眯眼睛:“C?”
“不对!B。「左」是干扰词。下一题。”
——天气题
【A.清朗的
B.下雨的
C.有风的】
周康:“B。”
“不对,选A。他说的是:雨过天晴。”
——季节题
【A.春天
B.夏天
C.秋天】
周康想了想:“B?”
夏树:“确实选B。但你蒙的吧?都说天热,还提到七月,你还犹豫?”
周康双手抱头,有点抓狂:“我也不知道,每次听听力都没法把句子前后连贯,哪怕很简单的句子,都只能听到其中几个单词。”
夏树有些纳闷:“练得不够?”
“不。我上次明明提上来了。”
“也对!感觉有点像过山车?或者说看状态?”
正说着,有人敲响了玻璃。
夏树一扭头,见周校长站在窗外,微微一笑。
“在复习呢?你俩。”
夏树:“嗯,校长,我们在练听力。”
“周康听力差,你多带带他。”
说着又朝周康勾勾手——出来一下。
周康应招出去了。
跟至走廊尽头,校长才拍拍他道:“我和你妈今天才发现,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喜好了,所以以后我们家会尽量少吃番茄。”
周康想说什么,爸爸又说:“但你最近确实不像话。尤其昨晚上。你好好反思。”
说着从口袋里拿出真郑局长送的学习机递给周康。
“好好复习。等两年后中考完,奖你去看埃及金字塔!”
“嗯!”
周康嘴上爽快应答,胸口却堵得难受。
他猛然发现一个规律:爸爸一直都是打一巴掌给一颗枣,再打一巴掌再给一颗枣……
所以,下一次打巴掌时刻很快就会降临。
他开始惶惶不安起来,以至于再听听力时,他只是神情倦怠地趴在夏树的书堆上。
答案错了三分之二。
夏树凑近问:“你怎么了?一直心不在焉的。”
周康:“没事,就是有点困。”
“昨晚又熬夜了?”
“嗯。”
“那你快回去休息,快考试还是别熬夜了。我也准备回家了。”
夏树起身,去拿椅背上的书包。
周康拉住了他的衣后摆:“别走,再陪我复习会儿。”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