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树看着那个还包着塑料套子的学习机，猜测：校长又拿名次压力周康了。
他不忍心地坐了下来：“好，那咋俩复习音乐怎么样？接着昨晚，听专辑！”
周康猛点头：“可以！”
播放机里的听力盘，被换成唱片盘。
二人抛开课本，提着CD机，来到了小花园，坐在树荫草坪上，漫无目的地翻杂志和漫画书，听音乐。
从《一千年以前》的前奏，直到《一千年以后》的尾声落下。
周康注视着夏树的《小王子》封面插画——小王子自夜空坠落，却十分安详，周身环有一团幽蓝荧光。
问夏树：“有你喜欢的吗？”
“当然！”夏树盖住了他打在纸上的曲序记号，“还不止一首！”
周康来了兴致：“那先别说！让我猜猜！”
他看着夏树那对在光影下淡淡泛光的浅色眼睛，又想起开学那会儿，他的头发还很长，戴着耳机一脸忧郁听歌的模样，真像个优雅小王子。
“《莎士比亚的天分》？”
夏树惊讶又欣慰：“是其中之一。继续猜！”
“《无尽的思念》？”
“不！这首的副歌和词我很喜欢，但太伤感了。总感觉JJ很痛苦。”
“毕竟这是一首分手歌，心脏受不了。”周康按住胸口，又猜，“《简简单单》？”
“嗯！我看过这支MV，JJ边吃三明治边哭，很可怜！”
“可怜？MV而已！你别圣母心泛滥哈哈！不过你说得对，他在《编号89757》里，就是个忠于主人的机器人。”
“那第三首呢？《一千年以后》？”
夏树摇摇头。
“《突然累了》?”
“No！是《明天》。”
周康微微一惊：“有点意外啊！”
夏树笑了笑：“嗯！你不觉得《明天》里那句「明天地球毁灭」，还有金属枪声，很酷吗？”
夏树又附加：“还有那句「活着只求好玩」！”
周康用铅笔划了划歌词手册上的句子——「一切都在变化/在那些阴暗的地方/人性渐渐散漫/活着只求好玩」
“Yessss！这是我的No.1！就像……末日来临前的洒脱？”
“嗯。”夏树也划了划另一句歌词——「我说话没重点/一句话说三遍/可是你明白我还有些眷念/挥霍的时间/对你的依恋/不就代表我身为人的极限」
“这句很符合封面上的机器人流泪概念呢。JJ这张专辑真是冷酷又深情。”
周康：“那你猜猜我的前三？”
夏树笑了笑：“第一肯定是《编号89757》，我知道你跳过一个机械舞……”
周康：“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在宿舍吹牛说的，上学期舞会前那会儿。你那会儿可装了！”夏树说着用两根手指反向捂嘴，笑了笑。
周康一把抓住他的衬衫：“好哇！原来你一直在偷听我们说话！我还以为你胆子小呢！”
“怪不得我！你那会儿就像个大喇叭一样到处招摇广播自己的事迹！放开我！”
周康脸红红地继续扯着夏树的衣服：“不放！我那会儿还不懂事！”
突然——“咔”！
夏树的扣子被扯开了一个。
夏树一惊，去系扣子，周康才收手。
“Sorry。”周康别过脸去。。
“那看来你这一年确实长进了不少！还会跟人道歉！”
“但也只跟你道过歉。”周康又转过头，盯着他的扣子，笑眯眯道，“继续猜我的Top3。”
“《木乃伊》？”
“算一个吧，原本排老四，既然《编号》被你排除了，那它就是老三。”
夏树绕有胜算：“《明天》不用问了。还有《突然累了》？”
“我靠！全中了！你怎么不猜《一千年以后》？这可是主打歌之一。”
“歌词太伤感，不太符合你那种逊酷的品味。”
“但我的历史可第一是《美人鱼》。我一直想把它收到这张专辑来着。”
“我还以为《美人鱼》就在这张专辑里呢！”
夏树笑着，周康又漫不经心问：“不过话说，夏树，你觉得现在的生活好玩吗？”
夏树仰躺下来，看着直线划过天空的飞机云：“算不上，因为我一直在学习和看书，从都没离开过县城，去看外面的世界。你的应该很好玩吧？”
周康也躺下来：“好玩。但一个地方好不好玩，不看风景，看人。”
“怎么说？”
“兜兜转转，还是在这里，跟你，最好玩。”他歪头打量夏树，发现夏树也歪头看他。
“我最开始很讨厌南城！这里热死人了，街道又破，超市也小，小混混还怪多！学校看起来就像个技校！到处都是小黄毛！”
“那你开学不也染了一头红发？”
“我那是因为！”周康顿了顿，“我不想看起来太好惹！不然老有人想欺负转校生。你懂的！”
夏树噗嗤一笑：“我还以为是哪来的开除生！”
周康回到正轨：“但我后来发现南城有很多好吃的！有热蔗糖泥、夜晚冬桃、凉拌酸芒果、还有不黏糊的土豆丝，嘿嘿，南城最好玩。”
夏树欣慰一笑：“有那么神？”
“有！城里某个Bestest级别的对手，给了我考试压力，还让我苦追一学期硬是没追上，完全颠覆了我的认知！刺激！”
“我很荣幸！”
周康直接侧过身来：“暑假跟我去游乐园吧，咋俩去坐过山车！再去海边游泳！”
夏树：“只有我俩？”
周康想了想：“应该还有我爸妈。我爸是游泳高手！”
夏树一想到要和周校长一起游泳就退却：“那再看看吧？我不能坐长途汽车。”
周康：“好吧！我爸要是假期出差，我就自由了！到时候咱俩骑电车去市里玩！求求我爸出差！”
“哈哈！有点像我开学那会儿祈祷学校厕所爆炸！”
“哇哦？你还有这野心？！”
夏树和周康就这样躺在花园的草地上，一下午，反反复复一直在听歌聊天。
等太阳光斜照进草坪，他俩又挪地方在林荫大道上踱步，走累了又靠在路边木椅上看操场边的凤凰花树。
直到夏树的手机响了起来。
“我爸来接我了，到大门口了。你上家玩去？”
周康看了看时间——5点半。
“现在去？”
“嗯。”
“在你家睡？”
夏树毫不犹豫：“可以！我家有两层楼，八个房间，好几张床。”
“那可以搬一张到你卧室不？”
“你非要住我卧室？”
“我就是这么一问，你就说能不能搬吧？”
夏树想了想，宿舍的床也是挨着的，还靠在一起呢。
他说：“可以。”
“这么确定？”
“这有什么好确定的？我的卧室我想搬就搬！我家楼下还有棵大芒果树，咋俩可以上树摘芒果。我家后山也有一棵更大的，站在树上，能俯瞰整个南城县城。可以戴上你的望远镜去望！”
周康饶有兴致：“我靠！你会爬树？！”
“会一点点，但那棵树有楼梯，连小孩都会爬。我这不算会爬树，高飞他们能徒手攀电杆！”
“猴子啊这是！”周康双眼发亮，“不过，我也会！”
“嗯！去不去？”
“去！收拾东西！走人！”
二人背上书包，一路小跑着去大门。
但到了门口才看到周校长和夏爸爸正在那聊天。
夏爸爸客套问：“周康，跟夏树上我家吃晚饭去！”
周康刚想说去，周校长在垃圾桶上按了按烟头：“等改天吧！下周要考试，他还得回去复习呢。”
于是周康便停止脚步，目送夏树上车：“那明天见！”
夏树坐在车上，一回头，看见周康还站在门内，但周校长正在关大门。
想想还真是意犹未尽呢！
毕竟从那天之后，周康再去夏树家，就要等上至少600天了。
/
初一下学期期中考试开考了！
周康和夏树一前一后坐在年纪前二的编号1、2号桌竖排座位上。
下午考英语，听力才放到一半，夏树就把答题卡涂完了。
他也想赢，但这次他要偷偷放水。
反正不是中考！不要紧！
考到一半，他又举手跟老师请假上厕所。
老师眯了眯眼：“夏树，你怎么老是考试上厕所？”
夏树楚楚无辜眼：“我做完了。”
老师半信半疑地下来，瞅了瞅答题卡，无话可说，挥手让他去。
他前脚刚走，周康也举手：“老师，我肚子痛。”
老师：“又是你！你俩约好的吧？隔五分钟！”
周康捂着肚子：“哎哟老师！我这成绩还需要作弊吗？我快憋不住了！救——”
老师无可奈何：“快去快回！”
“谢老师！”
周康按着肚子，弓着腰，但一出门他就挺直腰杆跑得飞快。
长腿大步，终于在小花园追上了夏树。
夏树还以为是谁，回头一看发现是周康。
“你干嘛？”
周康笑嘻嘻：“等等我！一起上厕所！”
夏树突然止步：“那我不上了！”
夏树心想：好哇！周康，都这么久了，还是没法忘怀上厕所的事。
周康拉他：“别啊！走吧！我去门口给你放哨！”
夏树将信将疑，跟着他走到了下沉小广场台阶上。
今天天实在太热，周康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烧得像个滚烫的大火球。
他止步于此：“进去吧！我就在这等你！”
“要有人来呢？”
“我都给他们拦在外头！放心，连老师我都不放进来！”
夏树笑眯眯道：“好！那我去了！”
说着边轻快地下了台阶。
看着夏树下了阶梯，消失在高墙角，他才转身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水。
老板娘：“周康，你们不是在考试吗？怎么还有空买水？”
周康：“天太热了，胡大妈，今天那太阳都变得老大颗了。”
老板娘：“那冰水能拿进考场吗？”
“不能！我就喝两口！”
“那你还买两瓶？太浪费了！”
“两个人的！”
当他拿着两瓶水从小卖部出来时，一抬头，突然看见天降一个大石头，轰隆隆一声，正往小广场坠落。
“妈呀！”周康把水一丢，想冲进去，但晚了。
那个大石头冲破顶上的天线网和橡胶树杈，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厕所顶上。
伴随着“嘭！”的一声巨响，把厕所砸出个大坑，砖瓦飞溅，两侧残余的高墙也轰然倒塌。
废墟上瞬间燃起火焰，周康扑到左侧入口处，拼命扒着残垣断瓦。
“夏树！夏树！”周康边趴边嚎，“你不能死！来人啊！救命！”
他以为夏树被埋了。
但夏树闻声从操场大道上折返，也跑过来。
“是爆炸了吗？”他看着断墙上的血迹，拉了拉周康的肩膀。
“啊？你没事啊！”周康一把抱住夏树，“呜！吓死我了！”
“炸到你了吗？”
“不是！我特么以为你被……埋了。吓死劳资了！你要死了我可不活了！”
“我上完出来了啊！”
“你咋那么快啊？我就买个水的时间！”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可是光速上厕所啊！”
“呜呜！你要是再墨迹一下就……”
周康又哭又笑，眼泪鼻涕流了夏树一肩膀。
生日那晚被校长那么拧着耳朵拖拽一路他都还是笑嘻嘻的，很皮实，但现在他竟然哭了。
夏树也挤了挤眼睛：“别哭了，来人了。”
老师和后勤人员闻声急忙跑过来看，就见周康在擦眼睛。
“是地震了吗？还是爆炸了？”执勤老师问。
“是陨石！一颗大石头掉下来了！砸在厕所上了！”
“啊？！”老师嘴巴大张，“那厕所里还有人吗？”
夏树顿了顿：“女厕所不知道。男厕所就我一个！”
此刻，废墟正在熊熊燃烧。
“老杨！快去实验室，拿灭火器救火！”
“诶！咋还起火了捏？”
“可能天热缘故，加之砸到电线了！”
……
折腾了一番，火灭了，厕所上砸了个圆桌大的坑。
经后来鉴定，这是一颗燃烧殆尽直径为1.4米的陨石。
表面覆满气孔。
整体呈桃形球状。
来自遥远的火星。
据市科学所推断：它至少在宇宙中漂流了1000年才来带地球。
夏树突然想起林俊杰的歌曲《一千年以后》。
而看着眼前的一片废墟，保安问了一句：“厕所都砸成这样了，还能修吗？”
“坏成这样，恐怕得重建了。”
“诶！我说陨石发现地是不是得成为景点啊？不能在这盖厕所了吧？”
周校长闻声赶来：“那肯定不能了！学校后面、西北面、东南面都有空地！”
“只要无伤亡，就是好事！我们女同志上厕所排队可久了。女生上课爱迟到不是没原因的！”
“嗯！那新厕所应该盖大点。”
“对！实在不行就盖两个！”
“哈哈！我巴不得每层楼都有一个厕所呢！”
听着老师们七嘴八舌，看着被损毁和焚烧得黑黢黢一片的厕所废墟，一种宏大的颤栗感袭击了周康。
上一次有这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也是在这里——夏树从别人都不敢进男教师厕所冲出来，飞上了台阶！
那天他感受到了来自柔弱但强大对手的威力！几乎颠覆了他的刻板印象！
而今天他看到的是：旧厕所毁灭！新厕所到来！
夏树的厕所劫难有救了！而前天他还在看那个小王子火光坠落的封面，这莫非是神子显灵？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周康突然穿越火光看到爸爸那双豹眼。
他作了一首诗：《撞击运动》
——旧秩序坍塌于昨日，新意外降临于今朝。
——撞击未必等于灾难，它或许是奇迹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