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应该让周康上去讲两句啊,今天是他生日!不是开学日!”
周康拉了拉夏树的衣角:“陪我出去一下。我想吐。”
夏树见他脸色不太好,点了点头。
二人猫着身子,从人群后排溜出院门。
而校长的演讲声还在教宿院里激情回荡——
“环境为水,自由为光,快乐为根。水净、光足、根深,教育方成……”
夏树觉得校长今天的演讲有点要素过多,又有点奇怪。
但他一时半刻还说不上来奇怪在哪。
台下老师:“不过话说回来,老周上任后,我们学校的校风确实上了一个档次!”
“在儿子生日会上讲这些,他也是用心良苦……”
周校长滔滔不绝,讲了半小时,才舍得放下话筒,请安妮老师上台演奏生日曲。
安妮老师提着礼服裙摆,在钢琴旁坐下来。
她刚弹出莫扎特版《生日快乐》的前奏,厨师推着五层大蛋糕缓缓入场。
众人正准备跟唱生日歌时,才发现周康不见了。
夏树也没了人影。
校长双目一沉,来到学生桌:“人呢?”
王强:“刚还在这的,可能上厕所去了?”
周校长冲进家中,没人。
他又叫停了演奏,到隔壁老师家的小院子找。
“周康?周康!”
他一面如鹰隼般扫视四周,一面低吼着。
但寻遍整个教宿区,也没见到个人影。
来到食堂门口,他掏出手机拨号,瘦峭的双肩已经止不住地上下耸动。
而铃声在大门口处的露天车棚响起。
车棚外,周康正骑在一辆电瓶车上,双脚支地,喊夏树:“上来。”
夏树张望了一眼南边:“不行,周康,还没吃蛋糕呢!”
“可我想吐,想去街上吃酸芒果,去河边吹风!”
夏树微微嗔怪:“还说自己不会醉?”
“唉,我还是太单纯了!王强递给我的杯子里,掺了白酒。”
“啊——那你怎么不拒绝?”
“我……我也不知道。”周康低垂着脸,索性趴在仪表盘上,狂抓头发。
当他再抬起头时,一摞刘海落了下来,在眉睫上单薄摇曳。
“我不想让我爸难堪~”
夏树:“那既然要顾你爸面子,就更不能走了!客人那么多,回头怎么跟他交代?”
“可我快崩溃了!夏树,我快喘不上气了。”
周康一把撤掉蝴蝶结,仰望天空,大口呼气。
他的双目有些疲惫,又罩着一丝丝潮气,像刚下过雨的深潭。
“要不是借着酒劲,那些假话我一句都说不出口。”
夏树的指尖抬了抬。
他很想去摸摸周康的头发,眼下的他,活像一只路边流浪猫。
可终究还是没伸出手。
“你喝酒了,我可不敢跟你坐车啊。”
周康瞬间炸毛:“你在质疑我的技术?”
夏树突然笑了。
他宁愿周康一直这么嚣张下去,也不愿看到他的不堪。
“我怕死。你不得对我的安全负责吗?”夏树压低身子,柔声安抚,“咱先回去把蛋糕吃了,好不好?我答应你,吃完蛋糕,你想去哪我都奉陪。”
“回去就出不来了。我爸还有节目!他压根不是给我过生日,他在给他自己过!”
夏树顿了顿。
“今天……也是你爸生日?”
“嗯。”周康目色迷离,“说实话,我过生日就没有一次是开心的!”
路边的灯亮了起来,映得周康的身影有些单薄。
周康:“我之前又不是没跑过。回去后他都喝得醉醺醺的,不是骂就是打我和我妈。”
“啊——你爸……”
“你在学校肯定见过,他很暴力。”
夏树轻吐一口气:“抱歉啊。我没想到——”
“你知道开学那天我为什么恨你?那天我被你撞出鼻血,弄脏了白衣服,被他训了一顿。他控制欲很强!”
夏树低头,靠近了一些:“对不起。”
“你知道我为什么拿成绩威胁你?因为只有拿下第一,我才能拿到我爸的奖励!”
这一刻,夏树真想抱一下周康,不顾一切坐上他的电车,跟他跑了!
他希望周□□日快乐。
但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已经晚了。
“站住!”
周校长踢踏黑皮鞋大步走来,那张脸压得很低,视线又始终保持在水平线上,走起路来两肩此起彼伏,像一头伏行的黑豹。
没几步,他就来到了跟前。
“上哪去?”
夏树后背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
“周康想吐,我们……打算去街上买点酸木瓜吃。”
周校长冲他幽微一笑,又怒视周康:
“家里不是有吗?!你发什么疯?客人大老远来给你过生日,你跑了,往后谁还来?”
周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花那么多钱,请那么多人,是为了让你见世面!学待客!你小子倒好,给我溜号。你以为出了校门,靠的是分数?”
夏树听着,脊背一阵发凉。
这话不是他能听的。
他突然明白周校长那番演讲的奇怪之处——他好像自相矛盾,在照读别人的演讲稿。
夏树咬咬牙,自觉地走远了,却用余光盯着周康。
视线中,周康垂着脸,缄默又倔强。
“你看人小夏,觉悟多高?这就是你跟人的差距!”
周康拱了拱脊背,别过脸去。
周校长一把拧住他的左耳:“下车!”
“啊——爸!”
“跟我回去吹蜡烛、吃蛋糕。”
周康几乎被从电车上扯下来:“放——爸!我跟你回去就是了!”
话音没落,人已经被拽着耳朵拖走了。
像猎豹拖走了一只落水狗。
“爸!我疼!”
夏树慌乱又恐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爸妈文化不高,但从不会这样对待自己。
而且周康都16岁了,今天还是他生日……
他难以想象周康内心的无助,又畏惧校长,只好仓皇跟上。
他一路小跑,追着周康父子到了食堂门口。
下台阶时,一滴眼泪飞了出去,刚好落在周康眼睛里。
周康摸了摸,以为下雨了,抬头望天。
但天色亮堂,还挂着一弯暖月,根本没有下雨迹象。
然后他一回头,才看到夏树脸上的反光。
而夏树似乎也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赶紧抬手去擦。
周康望着他,眼里的疲惫忽然一扫而光。
但他假装没看见,只是立马转回头,嘴角扬了扬,快速往前赶。
——有人肯真心为自己哭,真好。
——而且那个人还是夏树。
——但是,别再让他哭了吧。
——小王子生来不是为了流泪。
到了家门外,周校长才松开了手。
“把领结系好。男人的仪表可不能乱。”
周康拉正歪掉的领结,又回头冲夏树笑了笑:
“你不是喜欢吃蛋糕吗?走!我们吃蛋糕去。”
夏树心都碎了。
他刚刚亲眼见过了阳光背后的乌云。
他知道这个笑是装出来的。
但他深知:这道门背后的世界,对周康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也努力笑了笑,忧郁的双眼湿漉漉的,像只忠诚的小狗。
“嗯!”
回到宴席中,周校长脸上又堆起了体面的笑容:“我家这小子,喝错可乐,喝成了酒,跑出去吐了。”
“哈哈!”宾客们纷纷安慰:“没事吧?周康,不能喝酒以后就别喝了。”
周康:“没事,叔叔。我们准备吃蛋糕吧!”
蛋糕车再次推上来了,蛋糕上插着个红色超人-奶油牌子,从正面看超人举着的数字是「16」,从背面看却是「46」。
这一巧思不禁令众宾客哗然。
周妈妈才揭晓悬念:“其实今天,也是我们家老周的生日!”
“啊?老周!怎么不早说?”
“是啊!我们啥都没准备!”
周校长摆摆手:“准备啥呢?大家参加我儿子的生日会,就是在给我最好的祝福!”
“哎呀老周!真是有心了!”
“生快啊老周!”
“生日快乐小周!”
……
切蛋糕,看体育老师秀双节棍,又给客人们放碟片当DJ,让他们跳了一会儿交际舞。
随后,又伴随校长、郑局、安妮老师一行人参观学生宿舍、图书馆和实验室。
最后送走宾客,已是晚上十点半。
再回家中时,同学们正散场,从院里出来。
就剩几个厨师、老师和周康妈在打扫卫生。
江秋指着桌子说:“周康,礼物都给你放桌子上了,记得拆哦~”
周康还有些意犹未尽:“怎么都要走了?”
唐俊南:“再不走宿舍就熄灯了!”
高飞:“是啊!周康你可真是个大忙人,连和我们坐下来喝一杯的时间都没有。”
周康扫了众同学一眼:“家里客人多,抱歉。”
王强过来重重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你得感谢我啊!周康,要不是我替你照顾着同学们,他们早走了!”
“哦是吗?”周康又抱起双臂,“那谢谢喽!谢谢你往我杯里加了白酒。”
王强惊讶地拉他到一边,背对着众人:“诶!真醉了?”
“有点儿。为什么害我?”
“替兄弟们报仇。呵呵!我开玩笑!今天是你生日,我才不会那么不讲武德。我只是测测你的酒量。”
周康斜了他一眼:“那测出来了吗?”
“测出来了。”王强笑眯眯道,“有两下子,还能尝出我掺白的。”
周康噗嗤一笑:“因为我一直在喝红的啊。”
“卧槽!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只喝可乐啊!”
众人见状,忙伸脖子问:“笑什么你俩?”
夏树只是靠在路边电杆下。
高飞:“还走不走了强哥?”
“你们先走!”王强应和,“我跟周康说几句话!”
众同学挥手走了。
王强看了看那张礼盒桌道:“那么多鞋子,借我双穿穿呗?运动会急用。”
他看夏树还站在门口,又凑到周康耳边道:“本来打算玩游戏赢买鞋钱的,被你搅黄了!”
周康暗想:本来赢家也不可能是你啊。
但摸了摸裤包里的那个红包,他突然释怀了。
“可以。送你一双。去挑吧!”
“这么大方?我就随口一问。”
“我差那一双鞋吗?红色那盒除外。”
王强笑了笑:“那正好啊,我俩鞋码一样大,都是44码。那我去拿喽!”
他在盒子里翻了翻,拿了个蓝白色鞋盒。
“真送我了?”
“再墨迹,我后悔了。”
“哈哈!”王强抱着盒子跑开,还不忘回头嘱咐:“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随时说!”
“再说吧。”
夏树看王强拿走了一盒鞋,有些纳闷问:
“你俩……和好了?”
周康笑了笑:“并不。一个红包就想收买我?”
夏树觉得有点意思。
他也笑了笑:“好吧。那我也回去了。你要不要……回宿舍住?”
“怎么?你希望我回宿舍睡?”
夏树顿了顿:“你爸不是……”
“他今天没醉。”
“好吧,那我回去了。”
“等一下。我还没拆你的礼物。”
说着周康伸手进腰后,提起皮带,拽出衬衫下摆,从里面掏出了那个绿叶花盒。
原来他一直把礼物盒藏在背后。
“那你拆吧。”夏树靠在外墙上等待。
周康扯开丝带,又拉开包装纸,层层防伪之下,露出个塑料壳尖角。
他轻描淡写:“原来是张CD啊~”
门口灯光有点暗,他又举起CD往灯光下一看。
这一看,熟悉的封面映入眼帘——冰冷男孩JJ脸上挂着一颗闪光眼泪。
“卧槽!是JJ啊!”周康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张专辑?”
夏树:“那还用问吗?你每天晚上在听。”
“?”
“你耳机声音太大了!你耳背吗?开那么大声?”
“那是因为……”周康嘴角抽了抽:“太好听了。这很惊喜!”
夏树满足一笑:“你喜欢就好。生日快乐!”
“谢谢!太意外了!Bro!”他张开长臂过来,“来来来!必须抱一个!”
突如其来的请求,让夏树有些不知所措。
而周康后知后觉,也僵在原地,失落收回张开的双臂,悻悻别过脸去。
“快熄灯了,你快回去吧。”
“嗯。”夏树小步走,“那我……走了?”
“嗯。我送你。”
“不用了。没几步路。”
“就到食堂门口。”
夏树也没再推拒。
二人便沿着月光树影走过教宿的香樟大道。
夜深树密,洒下一路斑驳光影。
到了第三棵树下。
周康停住脚步:“你非回去不可吗?”
夏树回头:“嗯?”
“跟我回去听专辑?”
夏树仰头看天:“再不回去宿舍大门要锁了。”
“你可以住我家啊,反正明天也不上课。”
夏树:“我不习惯和别人睡。”
周康:“我打地铺,你睡床。怎么样?”
“不太好。”
周康耷拉下肩膀:“好吧,那晚安。”
“晚安。”
夏树快走了一段,到了食堂门口,再回头时,发现周康还站在树下。
他单手插裤包,点点月光落在他脸上,像安静的小王子。
夏树不再逃避,突然拔腿冲了回去。
他像长跑一般三五步冲刺到了他跟前,又像起跳般整个人扑到了周康身上。
当即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
嗅到了熟悉的雪松和酒味。
又呼吸了一口。
还有一点月光香气。
他抱得非常用力,以致于周康有些难喘气。
“生日快乐。”
“嗯~”周康双手悬空,没去碰夏树,以致于他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来平衡重心。
“生日快乐。”夏树无意推着他。
他又往后退一步:“好~”
“生日快乐。”
“一起快乐~”又再退了一步,他笑了笑。
有点像刚刚宴会上的《慢三步》交际舞。
而当他背抵到树上时,一种切实感的快乐袭来。
裹挟着彼此衬衫下面的体温和心跳。
这太神奇了!
这就是他玩那个游戏的终极目的?亲密关系。
而奖励不是250元,而是自己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这才是五星升级的真正意义!
以前一人独扛危墙,现在有人和他一起面对。
夏树成了他肩膀、脊梁、双手、双腿、肋骨、心脏的一部分,让他变得更强壮。
这种强壮感,让他彻夜平静但未眠,直到次日天明胸口还留有余暖。
至此,游戏已落幕,只是结果未公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