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人们都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地震。

因为各项系数都很正常，没检测到——或者说根本检测不到还有没有别的地震。当然，霍安不知道这些，他没有权限接触这些。

不过就算他知道，也未必有什么表示，他是个活在当下的人，不把生死看得那么重。

这两天，安全区再次迎来了难得的安静。人们仿佛已经熟悉了这种状态，也安静地等待着不知是生是死的未来。

霍安变得清闲起来，也有了时间去和江槐四处看看，总能和无涯见到面。

无涯有时缩在斗篷里，仿佛一道无形的黑色影子，霍安有时叫他一声，他就掀开斗篷，露出一张苍白却带灿烂笑容的脸，有时背后张开一对漆黑带白边的翅膀，扇动两下就腾空而起。

在见了几次面之后，霍安终于忍不住问：“你好像很清闲？”

无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笑道：“对啊，我没什么事要干。”

霍安随口道：“我以为你们特异者很忙的。”

无涯说：“该忙的时候当然忙啦，现在又不是我忙的时候。”

他伸了个懒腰，说：“再说了，我从六岁那年开始就在A区了，十几年了一天到晚见的都是这些人这些事，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六岁，那很早了。”

无涯点点头，若有所思，像想起什么似的，问：“你现在有事吗？”

“怎么了？”

“我记得你是C区来的？还是B区？差不多。能不能给我说说外面的事情。”

“可以，但现在不行。”霍安拉了把江槐的手，弯起眉眼笑道，“我在和他散步。”

无涯小声嘟囔了一声：“还说我。”抬起头说：“好吧，那我晚上等你？”

“在哪？”

“不用特意找我，你想找我的时候自然能找到。”

无涯说完，像是了却了一桩大事，他拍了拍翅膀，眨眼间消失在天穹中。

霍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真心实意地慨叹：“如果我也有翅膀就好了，赶路能省下很多时间。”

江槐说：“你可以跑。”

纯从实际意义上来说，江槐说得很对，猫天生身子骨轻捷，步伐迅速，落地无声。

霍安就笑：“你好较真，我只是说句笑话。”

江槐说：“好。”

又说：“其实你可以跟他去的。”

霍安说：“那你怎么办。”

“我没什么。”

霍安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扬起一点头看他。茶色的眼睛和金色的眼睛都是平静的。天气有点冷，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白雾。

霍安说：“我有一种感觉，你并没有把自己当作正常的人看。”

“......”

“你以前救过我很多次，我很认真地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活下不来。你帮了我很多，我也想帮你。”

“......”

霍安抬手捧住alpha微凉的脸，晃了晃，没晃动：“说话嘛。”

江槐就说：“好。”

霍安收回手：“你又说好，我都不知道你在好什么。”

“......”江槐又没说话，可能自己也不知道在好什么。

霍安垂下眼帘问：“你会陪我一辈子吗？”

若是换了个惯会甜言蜜语的alpha，这时候就该搂住omega的腰身，亲吻他的耳垂，轻声告诉他会，一辈子都会，可惜江槐站得笔直，仔细想了一会儿，说：“不会。”

“......”这次轮到霍安无言了。

江槐轻声说：“人都会死。而我会死在你之前。”

这听上去像一句庄重的誓言。霍安素来伶牙俐齿，眼下听到这么真切的语气，竟然哑口无言。他的心慢慢沉下去，耳朵里仿佛都能听到心脏逐渐没入水中的声音，一点点沉到他接触不到的地方。“为什么非要说这个？”

他低了声音：“为什么要说死，我不想让你死......真的。”

霍安喃喃了两句，骤然抬眼，漂亮的眼眸里竟然带上了点戾气：“我问你为什么要说死？”

江槐一言不发，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霍安往后退了两步，耳朵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往后压下去，眼眸在细微地颤抖。

死。

死掉。

从此死掉。

眼前瞬间晃过很多人的脸，熟悉的陌生的，亲近的不亲近的，带着血，弥漫着浓郁的绝望，那些脸变成江槐的，最后变成他自己的。这一切缓缓模糊起来。无涯在月夜下的笑语，又在耳边真切地响起来，一遍又一遍。

寂静了两秒后。

江槐平静地将他拥进怀里。

“不要难过。”

心里乱糟糟的，霍安现在很想远离他，抬手想使劲推开他，自己先泄了劲，无可奈何地将脑袋闷在他颈窝里，鼻尖环绕着好闻的侧柏味道。

他自己总是这样，无论从身体还是心智上，都没有反抗对方的意愿。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霍安低声说：“为什么你是实验体呢。如果你不是，你或许会好很多，你可以自自在在地活着，不会有这些不该有的想法。”

话到这个地步，他不得不想起一个一直被自己刻意忽略的事实：无论是在别人眼里还是在法律上，江槐都不具有作为人的主体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