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小匀走上台阶。这家医院的台阶格外高,也格外长。台阶两边的植物在烈日下微微反光,小匀走上来,仿佛也是反光的,我不够看清他的表情。可是我又明明白白看到他的脸,漆黑的眉睫与眼睛,柔美的下颔线,苍白的脸颊,这只是形。他抬起眼睛,神情静穆,对上我之后转瞬目光下压,逼视着我。我不喜欢他这个样子。
“小匀。”
我双手插在兜里,试图叫住他。他从我身边走过,并不回头。我一把扯住他胳膊,故作轻松说:“小匀,不至于把你操坏了吧。”
一些人从玻璃旋转门出来,有人垂垂老矣,有人唇色鲜红,有人哀戚落泪,有人怀抱婴儿。有人一级一级雀跃跳下台阶。小匀不说话。他们消失在植物叶子背后,带着各自隐秘的疾病。小匀的病,要他躺在床上张开腿才看得见。只要他一躺下,就会做一个噩梦,男人压在他身上。
纯洁一去不复返。我一心认定小匀会向我妥协。为什么不会?
曾跃宁他爸为了给儿子做手术,花光家里积蓄。他爸让警察查我,拿不出证据被赶出了警局,警局调查两天,不了了之。他爸打电话,骚扰到我爸那里,没人理他。听说他爸要上访,去呗,我又不怕。曾跃宁他妈一次没来过,对大儿子不闻不问。于是,小匀不止要照顾死老太婆,还要照顾一个小傻子,以及安慰小傻子快疯了的爹。
“姓曾的走了?”
小匀还不说话。他刚才下楼,就是为了送别曾跃宁他爸。他爸上次看到我,气得腿都软了,在走廊大喊大叫,看上去老了二十岁。他穿一身过时西装,戴一条滑稽的深紫色领带,如果不是小匀扶住他,他差点在围观的众人面前晕过去。从本市坐火车,到达目的地只要三个小时。他爸坚决踏上了这条路,将家里的钥匙、银行卡密码,医院里的曾跃宁、医药费账单,全都交付给了小匀。
“我可以帮你缴医药费,小匀。只要你说句话,什么话都行。”
“等会儿,你送我回家。”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但我很快反应过来,欣喜若狂。他想通了!我就说嘛,打一顿就学乖了!爱让我晕头转向,我迫不及待想带他回到房间,上他。
“那,回家能不能干你?”
“喜欢上那种感觉了是吧?”
“离不开我。”
我在太阳下欲望高涨,对他的耳朵问,而他的回答更让我飘飘欲仙。
“是。”
妈的,他是怎么用这么清纯的面孔,说出那么勾人,那么骚的话。别再看我了,已经把我的魂勾走了。我渴得要命。
“今天可以吗?”
“过几天。”
“还没好全是吧?”
不管怎么说,只要他接受我,我们来日方长。我看着他笑,笑得心都痛了。我跟他说了去英国的事,我一定会带他离开,但我没说爸爸的事。爸爸只待了一晚,先回家了,我松了一口气。这件事以后再提,等小匀尝到有钱的甜头,那就是水到渠成。
小匀看着我,一只手放在我脸上,仿佛第一次想看清我的样子。我乖乖不动。我真的相信了,他心里有我。我扭头吻他的手指,他没有把手拿走,而是捏住了我的下巴。
“有时你会听不懂人话,这次听我的话吗?”
“汪,汪。”我说。
小匀抚平了我焦躁的xing欲,我有一阵子老老实实跟着他。小匀奔走于学校、医院、家,三点一线,看他照顾曾跃宁,我有点不是滋味,早知道直接把人弄没了。过了一个星期,曾跃宁办理出院,小匀平静接受我的援助,似乎也平静接受了命运。妈妈给我打电话,要我去美国,我很不耐烦挂掉,再也没跟她视频通话。
曾跃宁可以下床了,但他很怕我。如果我站在他面前逗他,他气急了,会扑上来打我。真好玩。我还当着他的面亲过一次小匀,他居然气得流泪,一直在哭。小匀不看他,看着我。
那是我最后一次亲吻潘小匀。
只有死神才会对吻上来的人类这么宽容,但我没有一丝一毫察觉。就算有人走过来说,陈卓尔,你就要死了,潘小匀会杀了你,我也不信。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死,我会像我爸一样长大,年轻时享受青春,成年后享用权力。我认为自己能活到一百岁,等快要死了,躺在床上追忆少年的小匀,在无菌泪水与鲜花簇拥中幸福死去。
“你帮我照看一下阿宁。”终于这一天,小匀对我这么说。
“为什么?”
“我带奶奶去医院,做一□□检,她不太舒服。我们还要去一趟叔叔家。”
“行吧,怎么照顾?”
“明天周六,带他去你家。但他情绪不稳定,你不能带他出门,也不能见任何人。晚上八点半送他回来。”
“这么晚。”
“嗯。”
“你不怕我揍他?”
“他对你没有任何威胁。”
“我有什么好处?”
“你看好他,后天我就可以陪你。那天,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这有什么难的,我立刻打发司机回家,至于让小匀怎么个陪法,我要好好想一想。
周六一早,我拿车钥匙开车。之前我载过小匀向他炫耀车技,小匀说,你没有驾照。我兴奋问他,怎么你怕死吗,跟我一起死。今天来载曾跃宁,车子停下之后,我在清晨的大雾中按响喇叭。
骑自行车的送奶工看我一眼,拎着牛奶上楼。我不耐烦看表,下车经过他的破自行车,走进天井里,跟送奶工一起上楼。送奶工送了四五家牛奶,其中包括小匀的邻居。送奶工准备上三楼,小匀的家门忽然打开,曾跃宁穿一件白色连帽衫走出来,帽子扣在头上。小匀穿睡衣,站在门内看我。
“我走了。”
我对小匀说。大门关上,走廊尽头的送奶工听到声音回头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