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曾跃宁下楼,刚回到天井,曾跃宁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我拿出来一看,小匀家的座机打的。曾跃宁停下来一动不动放在耳边,但小匀好像没说话。我正纳闷,二楼传来开门的声音,小匀的女邻居一边接电话,一边从门口的奶箱拿牛奶,以及提走门口的一袋苹果。女邻居没太睡醒,探头看了我们一眼,我也抬头看向她。
曾跃宁一动不动等待小匀,女邻居回家了,小匀好像才终于说话。小匀对曾跃宁说:好好听话。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曾跃宁这身衣服似乎眼熟,像是小匀的衣服,鞋子也是小匀的鞋子。真让人不爽。
整整一天,我都要对着这个没心没肺的傻子。我当然忍不住欺负他。一回到家,我就扇了他两巴掌,将他骂一顿,又踹了几脚。他趴在地板上,被我踹得一动不动。
我把他一个人扔在客厅,上楼打游戏去了,中午饿了下来找东西吃,才发现他弄得一团乱。客厅、厨房,以及花园,被他翻得乱七八糟,厨房简直不能进人。他坐在地上,还在拆我的飞机模型,我立刻大发雷霆,扑上去踹他的肚子。他毫无反抗之力,手忙脚乱在地上爬,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踩着他的身体,一边折辱他,一边吃葡萄。
他只能发出受伤的,哼哼的声音。嘴里说,小……小……小……匀。
我将一颗腐烂的葡萄塞进他嘴里,他不吃,我就扇他。他再也受不了了,爬起来反抗我,我的胳膊被他挠了好几道。贱人,我一脚踢开他,找到绳子把他绑在洗手间。
傍晚,我去洗手间看他。(省略)他的痛苦,小匀的痛苦,让我双倍地快乐。
我忍不住笑出声,明天我还能享用这样的快乐,我还要把小匀拍下来。(省略)明天怎么还不来。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至于今天,到了八点半,我开车把曾跃宁送回去,小匀开门,曾跃宁伤痕累累扑进他怀里。
我摸了摸下巴,正在想怎么解释。小匀不问曾跃宁怎么了,只说:明天晚上见。我失望说:还要晚上啊,现在不行吗?
小匀看着我,我举手投降,好吧。我跟他告别。当天晚上,我梦到自己跟在小匀身后,他穿校服,一个人等公交车,我想要跟他一起。公交车从雾中驶来,小匀留给我一个背影。“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灰白色的马;骑在马上的,名字叫做死,阴府也随着他;有权柄赐给他们,可以用刀剑、饥荒、瘟疫、野兽,杀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
第二天,我一觉睡到十二点,骨头都酥了。第一个梦,我梦到死。(省略)
于是一整天懒洋洋没精神。我给小匀打电话,小匀不接。我开始担心,他不会耍我吧,但晚上七点,他准时出现了。
他敲门,并不按门铃。我连忙给他开门,扑上来抱他。
小匀今天穿一身黑,看起来有点特别。他穿黑色也很好看。他洗过澡,像一棵坚韧而清新的小树,我忍不住闻他身上的芬芳。
小匀说,去沙发上吧。
我说,好。
小匀说,帮我倒一杯水。
我说,好。
我柔情满怀,转身向餐厅走。昨天曾跃宁把家里搞得一团乱,我还没来得及收拾。
小匀说,陈卓尔。
我听到小匀的脚步声,我回头。小匀忽然扑在我怀里,多么像一个拥抱,蝴蝶张开翅膀,一头扑进甜蜜柔软的花蕊。抖抖翅膀,鲜红的花粉荡落。我搂他的腰,他一只手死死抓住我的衣领,仰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说,小匀。
我后知后觉低头,小匀的刀插在了我肚子里。我浑身震了一震,抬头看小匀,他的目光冰冷无情,一下子将刀全身没入。
怎么会这样,我努力抓他的手,却抓不住。他干脆利落把刀拔出来,我只摸到一手的血,鲜血汩汩流出,像泉水一样喷涌而出。他的脸上、身上都溅了血,但他注视着我,岿然不动。
我觉得内脏在往外流,我大叫一声,跌跌撞撞扑向他,扑向电话。我要死了,他真的要杀了我。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撕裂的痛苦让我不停发出惨叫,我像无头苍蝇,胡乱扑在柜子上,我说,小匀!我崩溃说,小匀,你救我!救我!
小匀平静走过来,我朝他伸手,他正对着我,劈手将刀狠插进我的胸口。
我完了。
不!
不!
我的身体沿着柜子滑落,倒在血泊中,我知道自己完了。我不甘心!
我在血泊里爬,第一次想到小匀写的市场上的小狗,笼子里的小狗。我努力抬头看他,他也垂眼看我。小匀的目光不多凶狠,也并不多高兴,但那一定是凌厉的,静的。
哈哈哈,他愚弄了我。小匀。小匀。我喃喃念这个名字。我在地板上爬,撕心裂肺地笑。血不停横流,从我身体往外冒,我的内脏也流出来,很快我要化作一滩春天的泥。我费力向他的脚边爬,他拿着刀,不动声色,后退一步。
小匀!我从没觉得他如此遥不可及。他后退不是因为恐惧,更不是因为后悔,而是像对待一只狗,训练我的忠诚。
我爬一步,他退一步。我努力伸手抓他的脚踝,可他一步,一步,漫不经心。如同拆分的探戈舞步。我们永远一步之遥。
我爬到沙发旁边,再也动不了了。我努力爬上沙发,拿我的手机,就算死,我要带着那个住在手机里的小匀死。
小匀弯身,拿走手机。我瞪着他,张着嘴拼命喘气。这个人不是小匀,不是我要的那个纯洁温柔的小匀。他是谁!
“小匀,你被毁了。”
“你被毁了!”
我流泪大笑。如果不是没力气,我简直想鼓掌。他杀了我又怎么样,他这辈子被我毁了。杀人偿命,他永远都是一个杀人犯,没有未来,也没有出路。他犯下了重罪。他不能回头,手上永远沾染鲜血,永远活在我的阴影里。
小匀不言不语,静静看着我。他在等我死。我的心碎了。妈妈说,你不是我儿子。妈妈不要我,小匀也不要我。全都不要我,但是没关系,他们很快也会完的。不是我,也会有人毁了他们。
那是我靠在沙发上,今生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小匀离开客厅,只留给我一个背影。他没有回头。炎热的风吹开窗帘,盘子里盛着绿色葡萄。永恒的夏日。我看到明月,看到皎洁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