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无可挽回消逝,即使拥抱到最紧,徐澍年也能感觉出,彼此像露水一样冰冷。他们安静拥抱了很久,身上却依旧冰冷。徐澍年不忍心,把手放在小匀的肩上,替他重新披好外套,小匀搂着他不放手,外套徒劳滑下去。徐澍年说:“小匀。”小匀还是不放手。
徐澍年捧住他的下巴,小匀这才抬头看他,一个等待的眼神。
他知道小匀在等什么,可他做不到。不是因为旁人,而是一旦吻下去,就是最后一次了。吻会毁了一切,□□也会毁了一切。他只想停在这一刻,多看他一眼,而不是在走向行刑台之前,满足自己最后的私欲。
小匀读懂了他的克制,说:“如果你还对我好,让我怎么舍得放手,把你让给别人。”徐澍年说:“没有别人。”小匀说:“怎么会没有别人,他们不知道你多么好吗?”徐澍年说:“没有别人。”
小匀蹙眉头,眼里的执拗显而易见,道:“我想要你幸福。”
徐澍年道:“你还要说什么?接下来,还要我忘了你吗?小匀,不要让我忘记你,不要对我说,你希望我爱上别的人,不要说你希望我结婚生子,安稳生活。你知道那不是我想要的。”
小匀抿嘴不松口,徐澍年道:“你不舍得放手,我走开就好了。”小匀把脸贴在徐澍年手心,几乎受不了他的话,低声说:“我不让你走开!我不连累你,我会自己走。”
徐澍年也受不了他的话,却只能忍受着,像抚慰流浪的猫咪一样,抚慰小匀。兜兜转转,他们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尽了。没有一点办法,就是一条死路。
为什么一定是他们要分开,为什么上天让小匀遇到了另一个人,为什么上天把他们的相爱变得艰辛。为什么命该如此。为什么,偏偏是小匀做那个不幸的罪人。
徐澍年心中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也只有一句:“我不怕走开,也不怕连累,我一个人早就习惯了。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多想一下自己。”小匀说:“这种话,留给你自己吧。”徐澍年说:“你不像我,小匀,你还年轻。”
小匀盯着他不动,说:“如果有人伤害你,我宁愿死的人是我。”
他又在说疯话了,徐澍年掰过小匀的下巴,不准他说。小匀一仰头,强行吻上他的嘴唇。徐澍年无法推开人,这个吻无限柔软、缠绵,又令人心碎,没有一丝进攻性,有的只是安慰。
小匀吻他一会儿,停下来看他。他们看着彼此,没有一个人抬头看电影画面。一个声音在徐澍年心里响起,最后一次。徐澍年对小匀摇头,他不要吻,也不要性,什么都不要。最后一次。
可小匀想给他,小匀想给他一切。小匀把手放在他脖子上,全身心交过来,轻轻说。
“菩萨为你裂成一千块碎片。”
这句话满是不祥的意味,徐澍年一定要捂住他的嘴。但小匀再次吻住了他,几乎是奉献一样的吻,深深地吻他。
最后一次。
(重要省略)
那一天,他们在沙发上做,在地板上做,两个人赤裸地拥抱。楼下的泰国菜餐厅,有一阵子热闹了起来,但过了一两个小时,顾客又陆陆续续离开,声音从嘈杂变得安静。色情电影有什么姿势,他们也像提线木偶一样,在黑暗的空间里重演。
徐澍年不知道他们做了多久,直到最后,空荡荡的矿泉水瓶从身边滚开,他们靠在一起,什么都不说,静静地接吻。吻完了,也什么都不说,抱在一起等待时间流逝。
小匀又摸他的头发,仿佛对他的头发也很有感情。徐澍年想起,小匀在爱美美理发店给他剪头发的那一天,当时他们在镜子里对视,小匀是年轻的小匀,他也是年轻的他。
理发店已经拆了,今日之爱即将成为过往。小匀要走了。
徐澍年看怀里的人,小匀也抬头看他。小匀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徐澍年的嘴唇上。于是,徐澍年眼睁睁看着他坐起来,转身背对自己。
他们,安安静静穿衣服,外头的街上仍旧嘈杂,色情电影里的主角像是两条鱼。小匀低头,目光穿过地板看到,鱼鳃在浴缸中鼓动,在泰国菜餐馆的案板上鼓动,两条鱼,拼命喘息,如同没有今生。
小匀穿完衣服,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留给徐澍年一个侧影。徐澍年看出来了,小匀这是下了决心的神情。徐澍年最后一句话想对他说,他想说,其实,我知道你爱上周砚了。但是他也一动不动,他等着。
小匀说,再见了。
徐澍年一动不动看着他,仿佛还没有真正接受他们的爱终结于这一声再见了。最后一次。他靠在重案组走廊的墙上,抽烟,抬头看雨水落下。这一幕,定格成了永远。
小匀把脸扭向一旁,站起来。他没有回头。
小匀永远不让徐澍年知道,当他离开房间,走下楼梯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阴影里,终于还是为了徐澍年流泪。他知道徐澍年伤透了心,如果他回头,再多看一眼他伤心的样子,他就再也无法走他要走的路。
小匀一层一层走下来,推开玻璃门,天光骤然变亮。他在楼梯里擦去了脸上的泪痕,没人会知道他哭过。
马路上人来人往,每一个都从小匀身边经过。
这一次,小匀也没有回头。
在小匀步行穿过人行道的同时,傍晚的风往衣服里跑。不同的脸在人群中一闪而过,有的往小匀这边看,有的没有。
与此同时,冯治卿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里逗小春花,赵浚川不咸不淡地旁观,周砚站在书房的窗前,看手里的照片,每一张都是江永佳最近的行踪。冯治祥揣着公文包急匆匆走过,小春花听到动静,忽然跑开。周砚目光深锐,抬头看向平静的花园。
与此同时,马瑞远跟妻子一起做饭,他拿着菜刀,小心把土豆切得整整齐齐,妻子走过来问他需要帮忙吗,他赶紧把人推出去,拿围裙套在自己身上,放学的小学生吵闹,他微笑示意妻子关窗。
与此同时,陈久久跪坐在茶几前,咬着笔看高中数学题,在厨房做饭的阿姨探头看了一眼,偷吃一块锅包肉,这才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曾跃宁在久久旁边玩积木,这一次他拼好了,小匀教了他很久,那是一个字,生。
与此同时,蔡世龙坐在办公桌前,接听电话,然后一边记录,一边看桌子上的台历,挂掉电话,他回头看一眼徐澍年的办公室,人不在,他耸耸肩,叫上同事一起去案发现场。
与此同时,缉毒队拦下一辆拉荔枝的货车,准备开车门验货,实习小警察走神挠下巴,被旁边的警察一巴掌拍在头上。与此同时,市局的高层开会,百叶窗落下,阴影切在每个人身上,蔺建波抱着手臂打哈欠,郭忠兴端坐翻笔记本,局长袁会彬对人发脾气,过了一会儿,有人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自己的劳力士。
与此同时,江永佳在赌场包厢中左拥右抱,手下捧给他手机,他招招手不接,手下拿着手机离开,一直走到小门前,有人替他打开门,他把手机拿给一个管事的,对方一边接电话,一边指挥人分装毒品。
与此同时,陈兆元坐在书房桌前,看手里的相框,十七岁的陈卓尔穿高中球服,站在篮球场上,眉目英挺,他看了没一会儿,情妇走过来敲门,把炖好的燕窝放在他手边,他阴沉抬头,情妇跪在他脚边脱掉睡衣。
与此同时,侯松月一瘸一拐走过深秋街头,身后的同伴叫他瘦猴、瘦猴,他走过漫天落叶,拖着单薄的身体,把钱交到一个人手里,同伴迫不及待抢过那包毒品,搂着他往前走,他把袋子拿回来,放在嘴边亲一下。
与此同时,欧阳律师被许记者找上门,许记者挑一下眉,拎起报纸,问他能不能帮忙调查,欧阳律师随手关门,对天翻白眼。与此同时,碣石岛市福利院挂上了新的横幅,女孩抱着书包,里面装那本《绿山墙的安妮》,她抬头看了一会儿,扭头默默走开。
与此同时,潘小匀被急匆匆的路人撞了一下。他抬头看前方,却听到身后有人尖声呼救:“杀人了,杀人了!”
不明所以的路人连忙避开,寻找危险的来源,一个骑电动车,浑身是血的男人飞驰电掣,闯红灯时差点撞上一辆卖花的三轮车。三轮车侧翻在地上,倾倒了一地的花,花被车子碾过。
卖花的车主爬起来,一口气追跑过去,对着电动车的背影崩溃喊叫。
马路的红灯变绿,可汽车一辆接一辆堵塞在路口。风将花瓣吹起来,吹到小匀脚边。十七岁的小匀站在满地鲜花中,听到远方响起尖锐的警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