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完案子之后,钱警官说自己晚上有事,孩子等自己回家一起写作业,不能陪徐澍年了。徐澍年目送他上车,钱警官说别送别送,徐澍年站在原地,也没有送他的意思。钱警官说你忙你忙,徐澍年点点头,等他转身之后,拿着东西离开。
钱警官走了两步,以为徐澍年在身后,正想回头说,你忙你忙,真别送。结果扭头一看,徐澍年背对着他走远了。钱警官有些恼火,不过嘴上还是大声吐出一句:“徐队,我走啦。”徐澍年回头看他一眼,随意招了一下手。钱警官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等他把自己塞进车里,发动车子经过小区围墙,忽然想到了。
去年他调查陈卓尔的案子,警察上门将小匀带走审讯的那一天,那个老太婆腿脚不便,还在三楼探头叫小匀,小匀回身招了一下手,仿佛是安慰。他掐着小匀的胳膊,把人拖走。周围的邻居们出来看热闹,一个邻居跟他搭话说,这么可怜,让人家多说两句吧。钱警官对她说,你要替杀人犯说话,可以来警局多说两句。
车子从围墙下开走,钱警官抬头看这片阴气沉沉的小区,四方的窗户透出灯光,像是在黑暗中四方的月亮,永远不圆的月亮。小区是八十年代的天井楼,月光照在树梢上,连月色透着一种陈旧感。汽车向前,跟那个四方的窗户擦肩而过一般,将夜色抛在身后。钱警官移走目光,可那个窗户静静立在半空,明月池、莲花台,仿佛等待着什么人一跃而下。
徐澍年独自穿过漆黑的门廊,穿过堆积的杂物,进到了天井楼里。他先闻到香气,走了两步,又抬头看楼房的天井,月光洒下来,照见桂影斑驳。原来水泥地中央的花盆里栽种一棵高大桂花树,徐澍年怔了一下,环顾四周,墙边堆着各种东西,儿童自行车、水泥袋子、纸壳箱与扫帚。他一直走到桂花树旁边,听得到自己脚步的清晰回音。
小匀的家在三楼,302,徐澍年拿出笔记本看了看,一低头看到水缸里自己的倒影,原来这桂花树下摆了一只水缸,积蓄雨水。不知道在这里多少年了,连水缸都遍布青苔。
徐澍年走近一点,俯身看自己的影子,这栋房子实在有年代感,二十年多前的人都老了,它也阴沉、破旧,像一个浑身都在漏棉花的洋娃娃,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弹出去,不知道哪天就倒下了。夏天接着夏天,飞絮还在不停飞,水晶眼球落地的回音很重,如同舞步。
这是地上的井口,抬头还有,天上的井口。徐澍年正想抬头,桂花飘落,漂浮在他水中的眼睛上。
徐澍年看着细小的波纹,仿佛静止之后,就会变幻十二年的时光,看到十二年后的他自己。可最终水中什么都没有,只有桂花湿透。
远处传来开门关门声,有人下楼扔垃圾,也有人在吵架。徐澍年走上三楼,一家一家找过去,最终找到了小匀的家。他握了一下门把,门是锁着的,不过陶老师那里有一把钥匙。徐澍年试着将钥匙插进去,钥匙明明是对的,可是打不开,估计门锁生锈了。不知道是不是他这边声音有点大,邻居家的门突然开了,一个穿睡衣的妇人迟疑探出身体,上下打量他。
徐澍年擦了一下手,拿出警察证给她看,邻居果然放下了警惕,关上自己家的门,走上前问道:“小匀回来了吗?”徐澍年说:“没有。”徐澍年又说:“我是来查小匀过去的事。”
他说的不是“查案”,也不是“逮捕”,邻居看他不像坏警察,人也很有礼貌,松了一口气,问他有小匀的消息吗,要查什么事。徐澍年避重就轻,只跟她说是例行调查。邻居问他要开门吗,徐澍年说可能要找开锁的人,邻居上前握住门把,用力顶住门将钥匙一拧,门开了。
“他家的门一直不太好开。”
徐澍年打开门,扑面都是灰尘味,邻居犹豫了一下,问他真的要进去吗,里面可死过人。徐澍年知道她说的是小匀的奶奶,人已经踏进了门,邻居看起来不想跟他进去,道:“徐,是徐警官吧,我就住在隔壁,你有事敲门叫我就行。”
灯是可以开的,徐澍年摸到开关,房间一下子大亮,他手上也都是灰尘。他站在门口,看着小小的客厅,几乎每样东西都破旧,甚至有一架旧钢琴。徐澍年走到钢琴前,打开满是划痕的钢琴盖,一按就知道,这钢琴大概是小匀捡来的垃圾。
徐澍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手指,掏出手绢擦干净琴键,重新盖上钢琴,仿佛它还在等待主人一样。房间的家具很少,墙上更是什么东西都没有,雪洞一样。徐澍年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看了看,又走到书柜前看里面的书。全都不是新书。
怎么什么都有,名字奇奇怪怪,《拖拉机维修手册》《□□的艺术》《我弥留之际》《肖邦练习曲集》《艾拉的芭蕾奇遇》《神奇秘谱》《爱神苦乐参半》……徐澍年翻了几本,默默笑了一下,他很难不去想象小匀看这些书的样子。可是笑完了,又迅速失落。
小匀自己的房间也没什么东西,徐澍年进门,只看了一下窗户就走了。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寻找小匀的过去——而是为了寻找真相。不过他也觉得,他走进去像是会打扰小匀一样。
钱警官告诉徐澍年,陈卓尔的案发当天是这样的: